第 2 章 · 笑迎故友暗窥奸计 夜访花僧初定杀机
且说林冲整衣出得卧房,穿过回廊,径往前厅而来。
时值初秋,夜气微凉。庭中桂影扶疏,石阶上落了几点清露。远处更鼓初起,声沉如水。
只见厅上坐着一人,约莫三十余岁,头戴软脚幞头,身穿青罗圆领,腰系皂色丝绦,面白无须,眉眼间常带三分笑意。手边放着两坛好酒,并几色精致果品。
那人见林冲出来,忙起身迎上,笑道:
“哥哥,数日不见,如何这般消瘦了?”
林冲立在阶前,望了他一眼。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林冲旧交,陆谦陆虞候。
记忆之中,二人少时相识,后来又同在东京谋生。林冲视他为知己,逢年过节,常相走动。谁知此人日后贪图富贵,卖友求荣,先为高衙内设局,后又千里追至沧州,火烧草料场,定要置林冲于死地。
如今这张脸上,依旧满是亲热。
林冲心中杀机微起,面上却不露半分,只笑道:
“贤弟来得正好。我今日略觉困倦,正愁无人饮酒。”
陆谦闻言,笑得愈发欢喜,上前挽住林冲手臂,道:
“哥哥既有此意,何必在家中闷坐?小弟已在樊楼订下雅阁,今日只说旧情,不谈公事。”
林冲道:
“如此甚好。”
陆谦听了,忙唤家人牵马。
林冲却摆手道:
“不过数街之遥,何必骑马?你我缓步过去,也可说些闲话。”
陆谦略一迟疑,旋即笑道:
“全凭哥哥。”
二人出了林宅,沿街而行。
东京城中,华灯初上。御街两旁酒旗低卷,茶坊勾栏,笙歌相闻;汴河之上画舫往来,灯火照水,碎作万点金鳞。
正是:
暮烟收尽,秋水生凉。长街如昼,弦管满城。
陆谦一路说些旧日之事,或谈禁军中的笑话,或说东京城中新来的歌妓,言语轻快,仿佛当真只是寻林冲吃酒。
林冲随口应答,心中却暗自思量。
陆谦此时前来,究竟是为高衙内探听消息,还是高俅已要发动白虎节堂之计?
若依原本故事,高衙内先在岳庙遇见林娘子,后来相思成疾,陆谦才出面设计。只是自己醒来之前,林冲原身诸般记忆纷乱,一时尚不能断定事情已经到了哪一步。
想到这里,林冲忽然问道:
“贤弟近日常往太尉府中走动么?”
陆谦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道:
“哥哥何出此言?小弟不过一个小小虞候,便是想进太尉府,也未必有人肯多看一眼。”
林冲点头道:
“我只是随口一问。”
陆谦笑了笑,又道:
“不过高太尉新近整饬禁军,倒是常召各营官佐议事。哥哥身为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武艺出众,只怕不久便有高升之喜。”
他说话之时,眼睛有意无意地落在林冲脸上。
林冲见了,心中已有三分明白。
这不是叙旧。
是来试他的。
林冲故意叹了一声,道:
“我不过教军中儿郎使些枪棒,哪里懂得官场中的门道?高升二字,不提也罢。”
陆谦劝道:
“哥哥差矣。东京城中,有本事的人多如牛毛,可真正得意的,又有几个?有时不只要有本事,还须识得贵人。”
林冲笑道:
“贤弟所言贵人,可是高太尉?”
陆谦连忙摆手:
“哥哥莫要取笑。小弟只是觉得,哥哥一身好本领,若长久屈居教头之职,未免可惜。”
林冲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富贵有命,强求不得。”
陆谦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林冲却像不曾看见,只问道:
“贤弟今日请我吃酒,莫非就是为我谋前程?”
陆谦大笑起来。
“哥哥多心了!你我兄弟相交多年,难道非有事情,便不能同饮几杯?”
林冲也笑道:
“贤弟说得是。”
二人说话间,已来到樊楼。
但见高楼临水,飞檐叠阁。门前宝马香车,往来不绝;楼中珠帘半卷,歌吹正浓。几个酒保见是林教头与陆虞候,连忙迎上前来,唱个肥喏,将二人引入楼上一间雅阁。
阁中窗牖朝河,陈设清雅。案上早摆下炙羊、鲊脯、鱼羹、时蔬,又有两壶新酿的玉壶春。
二人分宾主坐下。
陆谦亲自斟酒,道:
“这一杯,敬哥哥。”
林冲接过,一饮而尽。
陆谦又斟一杯,道:
“这一杯,敬你我多年交情。”
林冲仍旧饮了。
酒过数巡,陆谦谈笑自若,始终不入正题。林冲也不催问,只陪他饮酒说话。
窗外汴水东流,画舫渐稀。
月上朱栏,风摇灯影。
良久,陆谦忽然放低声音,道:
“哥哥,小弟听闻,前几日高衙内在岳庙附近,与人起了些争执。”
林冲手中酒盏微微一停。
来了。
他抬眼道:
“高衙内?”
陆谦道:
“正是太尉府那位衙内。听说他那日看中一个妇人,不想被人坏了好事,回来后便茶饭不思,病倒在床。”
林冲神色不变,问道:
“东京城中妇人何止千万,哪个有这般福气,竟能教衙内害病?”
陆谦注视着他,笑道:
“小弟也不曾见过。只听说生得极美,身边还有一个使女。”
林冲放下酒盏。
原来事情已经发生了。
高衙内已见过林娘子。
只是原来的林冲还不知情。
陆谦今日前来,正是要看他是否听到了风声。
林冲心念转动,面上反而露出几分不屑,笑道:
“不过是个贪花好色的膏粱子弟。东京美妇多的是,过几日自会忘了。”
陆谦道:
“若忘不了呢?”
林冲抬头看他。
陆谦似乎也觉这句话问得太急,忙端起酒杯遮掩,笑道:
“衙内年轻气盛,若当真为此病坏了身子,太尉府中只怕要迁怒旁人。”
林冲缓缓道:
“他看中了谁,便去娶谁。难道还要强抢不成?”
陆谦笑意稍滞。
“哥哥这话说得重了。太尉府是何等门第,怎会做这等事?”
林冲道:
“最好不会。”
雅阁中忽然静了一静。
楼下歌声隐隐传来,有女子唱道:
“花谢花飞人易老,水流不管世间愁……”
陆谦把玩着酒盏,半晌方道:
“哥哥还是这般性烈。”
林冲笑道:
“我一介武夫,学不会曲意逢迎。”
陆谦叹道:
“东京不比边州。性子太直,未必是福。”
林冲看着他,问道:
“贤弟是怕我得罪什么人?”
陆谦忙道:
“我只是替哥哥着想。”
林冲端起酒杯,向他微微一举。
“贤弟有心了。”
陆谦也举杯相碰,神色终于松弛下来。
在他看来,林冲仍是从前那个林冲。
武艺高强,性情刚直,却不通权变。
这样的人最容易对付。
只须激他动怒,再以国法治罪,纵有一身本领,也逃不过太尉掌心。
陆谦哪里知道,坐在面前这人,早已将他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又饮片刻。
陆谦起身道:
“天色不早,小弟还有一件公事,便先告辞。改日再来叨扰哥哥。”
林冲道:
“我送贤弟下楼。”
陆谦连忙摆手:
“哥哥留步。”
说罢拱手而去。
林冲站在栏边,望着陆谦走出樊楼,转入长街。
此时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渐少。陆谦走出十余步,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楼上。
林冲早已侧过身去,仿佛正在看河中夜景。
待陆谦走远,林冲方才重新转身。
长街寂寂,月冷如霜。
那道青色身影没入灯火深处,再也看不分明。
林冲手扶栏杆,心中已有决断。
陆谦今日既已前来,说明高衙内绝不会就此罢手。
若仍按原路走下去,林娘子受辱,自己误入白虎节堂,刺配沧州,家破人亡,不过是迟早之事。
可要先杀陆谦,却也不难。
以林冲这身武艺,今夜跟上去,寻一条无人小巷,一枪便可结果了他。
然而陆谦若死,高俅必然警觉。
到时暗计变作明刀,自己未必能护得一家周全。
何况真正要害他的,从来不只是一个陆谦。
林冲望向皇城方向。
宫阙高耸,灯火如昼。
高俅就在那片重门深院之后。
要杀陆谦,只须一枪。
要杀高俅,也不过一刀。
可杀了高俅之后呢?
东京城中自有童贯、蔡京、梁师成。朝堂之上,奸臣盘结;禁军之中,将校腐朽。高俅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一条恶鱼,水下不知还有多少暗流。
林冲默然良久,忽然低声说道:
“杀一个人容易。”
“破一张网,却难。”
说罢,他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径自下楼。
出了樊楼,林冲没有回家,却转身往大相国寺方向而去。
夜已二更。
东京白日的喧闹渐渐沉寂,只有几处酒楼仍亮着灯。更夫提灯巡街,远处偶有马蹄踏过青石,声声清脆。
风清露重,星河在天。
林冲沿御街而行,心中将眼下局势细细梳理。
首先要保住娘子。
其次要查清高衙内与陆谦究竟谋到哪一步。
再者,若要反制高俅,单凭自己一人,终究势孤。
他在东京虽有些旧交,却多是禁军中寻常教头、军汉。此等人一旦牵涉太尉,未必敢跟自己同生共死。
真正可以托付的,不过一人。
花和尚鲁智深。
此人虽然性如烈火,却粗中有细。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金翠莲,敢三拳打死镇关西;为护林冲,日后更是千里暗随,直至野猪林中出手。
世人皆道鲁智深莽撞。
林冲却知道,他的莽撞只是表象。
一个真正鲁莽的人,绝不会在野猪林救下林冲后,仍暗护数十里;也不会看出董超、薛霸心怀不轨,先一步藏身林中。
此人可用。
也可信。
不多时,已到大相国寺。
寺门早已闭了。
月光照在山门上,匾额古旧,两旁石狮沉默。墙内古木参天,偶有夜鸟惊起,扑棱一声,便又归于寂静。
林冲绕到侧门,轻叩三下。
过了片刻,门内有人问道:
“谁人在外?”
林冲道:
“烦请通报菜园的鲁智深,只说林冲深夜来访。”
门内僧人听得林冲名号,不敢怠慢。少顷,门扇吱呀一声开了半边。
林冲进得寺中,随小僧穿过数重院落。
只见:
月照松庭,露凝石径。禅房灯暗,古殿钟沉。
到了菜园附近,远远便听得一阵呼喝之声。
林冲循声望去,只见一片月色之下,鲁智深赤着上身,腰间系一条布裙,手使一条浑铁禅杖,正在空地中演练。
但见禅杖卷起风声,忽上忽下,时左时右。使到疾处,只见杖影,不见人身。周围几株老槐被风势带动,枝叶簌簌作响。
忽然,鲁智深一声暴喝,一杖横扫出去。
“呼”的一声,院角一块练功青石应声裂作两半。
林冲见了,忍不住赞道:
“好杖法!”
鲁智深闻声收杖,回头看时,见是林冲,不由大喜。
“林教头!”
他将禅杖往地上一顿,大步迎来。
“这等时辰,哥哥怎有兴来寻洒家?”
林冲看了看左右,道:
“有一件性命相关的大事,要与师兄商议。”
鲁智深脸上笑意顿收。
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见林冲神色沉静,便知事情非小。
当下将禅杖提起,道:
“这里不是说话处。哥哥随洒家来。”
二人进了一间小屋。
鲁智深点起油灯,又从床下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大碗。
“哥哥先吃一碗。”
林冲接过酒,却没有饮,只望着灯火说道:
“师兄,若有人要害我一家性命,你待如何?”
鲁智深双眉一竖。
“哪个鸟人?”
“你只说姓名,洒家今夜便去打碎他的脑袋!”
林冲摇头道:
“那人位高权重,门下爪牙众多。杀他不难,杀后脱身却难。若只图一时痛快,反会连累无辜。”
鲁智深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哥哥今日怎地吞吞吐吐?你我相交,不是虚情。究竟是谁?”
林冲抬眼望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殿帅府太尉,高俅。”
鲁智深先是一怔,随即骂道:
“原来是这厮!”
“洒家早看他不是好鸟!”
他提起禅杖便要出门。
林冲一把按住杖杆。
鲁智深挣了一下,竟未挣开,不由抬头看他。
林冲道:
“师兄今夜杀进太尉府,能有几分胜算?”
鲁智深道:
“杀一个算一个!”
“那我娘子呢?”
鲁智深顿时不语。
林冲继续道:
“太尉府甲士数百,皇城司耳目遍布东京。师兄纵能杀了高俅,也未必出得城门。届时大相国寺受牵连,你门中僧众又当如何?”
鲁智深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半晌,他将禅杖往墙边一靠,闷声道:
“那依哥哥之意,便由着他来害你?”
林冲端起酒碗,缓缓饮尽。
“不。”
“我要他来。”
鲁智深抬起头来。
林冲道:
“高俅自以为权势在手,杀我如碾一只蝼蚁。他既要设局,我便入他的局。”
“只是这一回——”
林冲放下酒碗,灯火映在他的眼中,寒光一点。
“谁是猎物,尚未可知。”
窗外一阵风过,古槐低响。
月沉西院,夜色如铁。
鲁智深望着眼前的林冲,忽觉这个素来隐忍的禁军教头,与往日大不相同。
从前的林冲,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
锋刃虽利,却总不肯出。
今日这柄刀依旧未出鞘。
杀气却已满屋。
鲁智深沉默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哥哥既有主意,洒家便听你的。”
“只是有一条。”
林冲问道:
“哪一条?”
鲁智深拍了拍禅杖。
“真到杀人的时候,须让洒家打头阵。”
林冲也笑了。
“自然。”
二人举碗相碰。
灯花一爆。
东京城中,自此多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谋划。
正是:
故友含笑藏蛇蝎,
花僧倾心许死生。
白虎堂前风未起,
东京城内已闻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