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归院深情怜娘子 临窗长夜决前途
却说林冲别了鲁智深,自大相国寺缓步而归。
夜深露重,万籁俱寂。
东京城中,白日车马喧阗,此刻却只有更鼓隐隐,自远而近,又渐渐消没。
林冲一路无话。
脑海之中,却将今日种种细细思量了一遍。
陆谦已来。
说明高俅已经起了害他的心思。
可高衙内究竟有没有见过林娘子?
岳庙之事,到底已经发生,还是尚未来得及?
若已经发生,自己却因穿越昏睡了一日一夜,岂非错过了最要紧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心头忽然一紧,脚下不觉快了几分。
不多时,已回到林宅。
院中灯火犹明。
一个使女正在廊下打盹,见林冲回来,忙起身施礼。
"官人回来了。"
林冲点了点头。
"娘子呢?"
使女答道:
"娘子一直等官人回来吃饭。昨日官人忽然昏倒,郎中来瞧,也说不出病因。娘子守了一夜,今日又去岳庙替官人烧香祈福,回来后一直守着,不肯先睡。"
林冲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自己魂魄穿越而来,正是林冲昏厥之时。
也就是说,高衙内若是在岳庙见到林娘子,自己根本来不及赶去。
想到这里,他心中愈发沉重。
推门进去。
灯下一位素衣女子正伏案候着,听见门响,忙起身相迎。
"官人。"
声音轻柔,眉目温婉。
林冲望着她,竟久久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女子,与记忆中那道悬梁自尽的身影,渐渐重合。
他胸口一阵发闷。
林娘子见丈夫神色异样,不由轻轻一笑。
"官人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酒吃得多了?"
林冲摇了摇头。
"没有。"
林娘子上前替他解下外袍,又轻轻拍去肩头几点夜露。
动作自然,显然早已做惯。
林冲低头望着她纤细的双手,忽然伸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林娘子浑身一僵,双颊顿时飞起红霞。
"官人……今日怎地……"
林冲没有说话。
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便会离自己而去。
良久,方才缓缓放开。
林娘子抬起头,眸中尽是疑惑。
"官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冲沉默片刻,终究只是摇头。
"没有。"
他说不出口。
说自己来自千年之后?
说她未来会因自己而死?
纵然说了,又有谁会相信?
夫妻二人重新落座。
桌上饭菜早已凉透。
林娘子命人重新热过,两人默默吃饭。
屋中一时只有碗箸轻响。
窗外秋风入竹,疏影横窗。
林冲忽然放下筷子。
"娘子。"
"今日去岳庙,可还顺利?"
林娘子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旋即笑道:
"不过烧香还愿,有什么不顺利?"
林冲望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才缓缓道:
"娘子。"
"你从来不会骗我。"
这一句话出口,林娘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她低下头,久久不语。
屋内静得只听见灯花轻爆。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叹了一声。
"奴家原是不想教官人知道。"
林冲没有催促,只静静等她开口。
林娘子低声说道:
"昨日官人忽然昏倒,郎中也瞧不出缘故。奴家心里慌乱,只想着去岳庙替官人求个平安。"
"烧香出来时,刚到庙门,便遇见一位锦衣公子,带着几个帮闲迎面走来。"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人见了奴家,便拦住去路,嘴里尽是轻薄之言。"
林冲缓缓问道:
"高衙内?"
林娘子猛地抬头。
"官人如何知道?"
林冲苦笑一声。
"东京城中,除了他,还有谁敢如此。"
林娘子点了点头,眼中已有几分惧意。
"正是高太尉家的衙内。"
"他命几个帮闲围住奴家,奴家与锦儿左躲右避,也脱不得身。"
"正当不知如何是好时,人群里忽然走出一人。"
"那人生得高大魁梧,腰悬朴刀,喝道:"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岂容尔等当街欺辱良家妇人!"
"高衙内喝问姓名。"
"那人只抱拳说道:"
"杨志。"
"殿帅府制使。"
"旁边有人认得他,说是杨家将之后。"
"高衙内见围观百姓越来越多,又顾忌杨志身份,不愿把事情闹大,这才冷哼一声,带人走了。"
"那位杨制使一直将奴家送到街口,临别时只说:‘东京近来不太平。夫人日后出门,当多加小心。’“
说到这里,林娘子眼圈渐渐红了。
"奴家怕官人知道以后,一时气盛,去寻高衙内理论。"
"官人一向刚直,哪里斗得过太尉府?"
"所以……"
"所以一直瞒着。"
林冲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双手。
心中却是一阵酸楚。
原来。
她不是不信自己。
而是太信自己。
正因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宁折不弯的人,所以才宁可把委屈咽进肚里。
林冲轻声说道:
"是我不好。"
林娘子轻轻摇头。
"与官人何干?"
林冲却没有解释。
这一句"是我不好",并非今日。
而是替那个原著里的林冲,说给那个已经死去的林娘子听。
沉默良久。
林冲忽然说道:
"以后。"
"没有我陪着。"
"不要再独自出门。"
林娘子一怔。
"为何?"
林冲沉默片刻,只轻轻笑了笑。
"东京近来不甚太平。"
"我放心不下。"
林娘子望着丈夫,柔声道:
"都依官人。"
这一句话说得平平淡淡。
林冲却知道。
历史,自这一刻起,已经悄然改写。
夜深。
林娘子已经睡去。
林冲独坐庭前。
月华如水,桂香满院。
远处宫城方向,灯火尚未尽熄。
他望着那片灯火,久久未动。
现代的时候,他相信法律。
来到这里,他原以为,只要杀了高俅,一切便能结束。
可今日与鲁智深一席长谈,又听林娘子说起岳庙之事,他忽然明白。
真正可怕的,并不是高俅。
而是高俅身后的那张网。
杀了一个高俅。
还会有第二个高俅。
杀了陆谦。
还会有第二个陆谦。
真正该破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他又想起现代法庭上律师说过的一句话:
"程序,是为了避免更大的错误。"
又忆起《孟子》所言: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足以自行。"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法、义、谋。
三者缺一不可。
想到这里,他缓缓起身,望向皇城。
夜风吹动衣袂。
目光却愈发坚定。
正是:
月照中庭桂影寒,西风一夜满雕栏。
人间最苦离别早,世上偏多行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