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悲风起

到了晚上，在马隆家，酒过数巡，歌舞已过几轮，马隆握着武库令的手，说：“仆有一言，请君静听。”他顿了顿，接着说：“仆之前和君有些过节，那都是仆年轻气盛。但此次仆奉皇命出征鲜卑树机能，为朝廷平吴扫除后顾之忧，是国家大事。我们的私人恩怨，不可影响国家大计。”

武库令听后不悦，冷笑道：“怎么马隆，要拿皇命压我！现在都在要武器装备，人人都有皇命，总要有个先来后到，轻重缓急吧，这和我们的私人恩怨无关。”

马隆听后笑着说：“仆当然知道这点，但是手下的将士鲁莽，他们拿不到武器，上战场和鲜卑人拼命不是送死吗？下午带人围武库的那位小将姓王名兰，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仆已重重打了他二十军棍，他此时正怀恨在心，如果他晚上提着刀冲到你家，一冲动做出什么不好的事，那仆定会按军法杀了他。”

“你……”

隔天下午，王兰骑着马，一路扬鞭奔向马隆军营。到辕门的时候，他勒马停住，顺手把马鞭扔给了来牵马的军人，然后翻身下马，径直朝马隆大帐去了。

他从招兵队列路过时，望着那些即将和他一起前往西北，并肩作战的勇士，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些新兵中虽然有些人可能并不符合条件，但他们的勇气，还是令王兰心生敬佩。

他走着走着，忽听身后鸾铃响起，便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原来是从武库押运装备的兵士也回来了，一抬头只见朔风正卷着那面“忠义”大旗起舞，几只雄鹰正在天空盘旋。

马隆见王兰来了，关切地问：“伤好了嘛？”

王兰笑着回答：“本来还有点疼，从武库回来后就一点不疼了。一路骑马回营的，真痛快！”他气血上涌，红光满面，接着眉飞色舞道：“将军，今天我带人去武库取军械，武库令那厮见仆好像很害怕，一副低眉顺眼的奴才相。”

马隆听罢，脸色一沉，厉声道：“王兰，你可知罪？”

王兰的笑容立刻僵住了，一脸不解，挺胸昂首高声道：“末将何错之有？”

马隆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道：“你无视军令，擅自带兵出营包围武库。”

王兰急忙辩解：“营中兄弟无缘无故被打了，我只是气不过……”

“你还嘴硬！”马隆愤怒地打断他，“本将军治军赏罚分明，令行禁止，只有如此才能锻造一支能与鲜卑人作战的铁军。我命人打你二十军棍，本盼望你能悔过，没想到你竟毫无悔过之意。要不你脱下戎装，回兖州吧。”

王兰一听此言，心中一震，泪水盈眶，跪地泣诉：“末将知错，自从追随将军以来，惟愿杀敌报国，不求功名利禄。只要能随军出征，愿立军令状，如有违抗军令，甘愿领死。”

马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旧严厉：“将军请起！”他扶起王兰，命亲兵拿来文书。

王兰立下了军令，走出马隆军帐。他心中暗下决心，绝不再犯。左右牵来一匹骏马，王兰正欲上马，眉头一蹙，忽感身后一阵剧痛，但他强忍疼痛，独自走路回去了。

秋霜晶莹，落叶翩翩，云层之后，圆月朦朦胧胧，倔强地不肯退场。

与西边的圆月相对，东边不远处，一轮滚烫的红日刚从北邙山探出头，娇羞地像个即将要出阁的姑娘，即使众人都盼着、等着，而她却迟迟不愿现身。

将临的日和将尽的夜就这么东西对峙着。

抬头仰望，云山交汇处，金光闪闪，煞是耀眼。

邙山南麓——洛阳城北，鼓声大作，号角长鸣，刁斗声声，此起彼伏。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隆隆放下。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打着红旗，簇拥一将，挥手扬鞭，径出北门——大夏门外，宣武场之内，马儿萧萧，兵车辚辚，战旗猎猎。

顶盔贯甲的三千劲旅，早已整装列队完毕，或擎着强弓劲弩，或驰着追风骏马。

阳光洒落，只见甲盾灼灼，斧钺熠熠。

站在阵前的马隆，按剑而立。他的脸庞初时冷峻如岩石，目光坚定而锐利，仿佛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动摇他的决心。可是，当他缓缓环视四周，那些熟悉的脸庞，一张张映入眼帘——这里面每个人，他都能叫得出名字。想到这阵子练兵的往事，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欣喜。

然而，这份喜悦转瞬即逝。马隆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沉重的忧虑，他知道，这些士兵中的许多人，或许会和他一起埋骨异乡，甚至尸骨无存，他的心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也变得沉重。那一刻，笑容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痛和不舍。马隆努力将这些面孔铭刻在心中。

马隆朗声道：“众将静听。”校场内瞬间鸦雀无声。

“此去西北，平定逆虏，上顺天意，下应民心。诸位都是千里挑一的勇士，当兵吃粮，保国安民，天经地义。春秋大义，惩恶扬善，尊王攘夷。河西鲜卑，逆胡秃发树机能祸乱秦、凉二州，杀刺史，占州郡，屠戮华夏百姓。本将军誓杀之，上报天子，下安黎庶，以全大义。望诸位奋勇杀敌，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光耀门楣，全在此役。”

众将都是血性男儿，本就渴望建立功业，衣锦还乡，即使有内心不坚定者，听此一言，也如醍醐灌顶，血气上涌，士气大振。马隆观察着三军的反应，很是欣喜，又道：“本将且与诸位约法三章：一，临阵畏敌，不奋勇者，斩；二，主将战死，诸军无罪，主将被俘，三军皆死；三，沿路军纪涣散，不服军令，扰民者，斩。”

话音未落，校场门楼上便垂下三幅巨大的白色大幡，白布上用鲜红的字迹书写着三条军令。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鲜红的字迹如同血泪，直击众将心头。三军将士无不屏息凝神，目光紧锁那三条军令，每一字每一句，都仿佛在他们的心中刻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马隆接着道：“王兰，你为先锋，率五百铁骑作为前军，先行到长安，为大军开路。”

“末将领命！”王兰声音坚定。

“马咸，你为副将，随王兰统帅前军，受王兰节制。”马隆对他儿子说道，眼中充满了期许。

“孟观，你率五百铁骑作为后军压阵。”

“末将遵命！”

“我自领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