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悲风起

“李世容！你怎么在这里？”

“越石！你怎么会在长安？”李含回头望去，听到呼唤的声音仿佛故人重逢，但他脸上的喜悦很快转为惊恐，“有刺客！”

“我——舅舅小心！”刘琨一语未尽，脸上也露出惊恐之色。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响起弩箭飞行的声音——嗖嗖嗖，数支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瞄准了郭弈。

众人疲惫不堪，刚从夜猎中解脱，再加上长安城门近在咫尺，便都放松了警惕，根本来不及反应。

突然间，刺客如从地底蹿出，身份各异的人群——装扮成商旅的、假扮农户的、甚至是伪装的运货车队——纷纷拔出隐藏的长刀和弩，向郭弈发起了凌厉的攻势。顿时，战马嘶鸣，尘土飞扬，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哭泣声和营救声此起彼伏，场面一片混乱。郭弈马队中，有好几个人瞬间连人带马被箭射成了刺猬，马前蹄一失，便倒地不起了。刚才正在推车的苦力，一下子变成了训练有素的军士，拿着刀见人就杀。这些人面色黝黑，身材健硕，手臂上系着血红布带，辨识度很高。他们中有很多弩手和弓手，一部分正在与长安城门附近的兵士对射，似乎是要阻止他们出城；还有一部分正在围攻郭弈的马队。

刘琨自幼习武，凭借直觉和快速反应，一跃将郭弈扑下马来躲避弩箭，同时他的侍卫也结起盾牌阵，把郭弈和刘琨围了起来，稳住了阵脚。

李含则一边大声呼喊：“不要乱！”，一边带领士兵应对刺客。城门近处的军士已经与刺客厮杀起来；城楼上的弓箭手也迅速反应，向刺客射箭，有效压制了敌人的攻势。

幸好敌人并不多，局势很快就被控制下来。

“越石，留个口子，放几个贼人进来，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刘琨点了下头，用力把槊插在地上，拔出佩剑，对前方的盾阵喊道：“不要射箭，等他们靠近了，把盾阵打开！”

几个正在冲阵的军人看到箭雨越来越稀疏了，在一个头目的指挥下，都想抢个头彩。

“他们没有弓箭了！破阵，斩杀郭弈的赏百镒，活捉郭弈的封千户。”

几个彪型大汉舞着刀，嘶吼着冲向盾阵。

刘琨一边握着剑，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一边对其他人道：“不要射他们，放他们过来！弓箭手压着对方的弩手！”。

那几个大汉接近盾阵的时候，借着惯性向前一跃，想要把盾阵冲散——能这样冲阵的一定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就在这时，盾阵突然打开了一个小口，几个大汉扑了个空，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拖了去，睁开眼时脖子上已经架上了刀。剩下的人在撞击盾牌的瞬间就被刺出的长枪挑了起来，鲜血喷涌而出。

郭弈仔细打量着刚刚抓到的几个刺客。他们虽然已被俘，却没有一丝胆怯。每个人都挺胸抬头，目光凶狠，但眼神中透出的坚定让人感到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这些刺客的装束虽是普通百姓的打扮，但仔细看去，他们手中的刀具、手腕的纹饰，都透露出他们并非寻常之辈。这些细节让郭弈心中隐隐生出一些猜测。

“你们不用说话，听我说就行。”郭弈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目光扫过这些刺客的脸，捕捉他们细微的反应。

“我能看出你们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埋伏在这里，专程来截杀我。可我平生待人宽厚，并未与人结下深仇，这必不是仇杀。”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这些刺客的反应。他们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有人微微眨了眨眼，另一个人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郭弈继续说道：“现在雍、秦、凉三州之中，真正想要我性命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扫过刺客们的身形和装束，回忆了一下他们驾驭战马和射箭的方式。“我出生在并州，对五部匈奴和拓跋鲜卑的战术了如指掌。你们的驭马方式，颇有鲜卑人的风格，尤其是拓跋鲜卑。秃发鲜卑与拓跋鲜卑同源同根，这些渊源我也知晓一二。”他顿了顿，看到刺客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心中已有了答案。

“我猜你们是鲜卑人，”郭弈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而且是虏帅秃发树机能派你们来的，对吗？”

几名刺客没有发声，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虽然他们的表情依然保持冷峻，但内心的惊讶却无法掩饰。这位雍州刺史不仅在千钧一发之际稳住阵脚，还能如此精准地推测出他们的来历和背后主使，的确非同凡响。

“刚刚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还能有如此冷静的判断和分析……”其中一名刺客心中暗暗惊叹。难怪单于一定要先除掉他，才能进攻雍州。

就在这交谈的当儿，外面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散的喊杀声了。

刘琨向外望了一眼，对郭弈道:“舅舅，外面的贼人看来都已肃清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刺史，刺客都已伏诛！”

“收阵!”

“且慢！”

“越石，说话的可是李含？此人你怎么看？”

“我曾在洛阳与此君有过旧交。他为人耿介刚方，清正脱俗，虽出身寒门，却有文武大才。我刚刚看到他时还很诧异——他怎么变成了门亭长了？后来一想到他的个性和门第，我猜测他怕是得罪人了。”刘琨眉头一蹙，“可惜了！不知有多少才俊埋没在了门第这种虚名上，九品中正有失公正……”

“啊——”

刘琨被一声尖叫打断了，刚才只顾说话了，没有留意刚抓到的刺客。

刘琨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鲜卑战士被两个军士死死按在地上，脸紧紧贴着泥土，仍在拼命挣扎。尘土混着鲜血，沾满了他的额角和鬓发，他的双臂肌肉绷紧，仿佛随时要爆发。

突然，军士中一人发出一声惨叫，捂着手倒退了一步，鲜血从指缝中涌出。那鲜卑战士竟趁机生生咬断了对方的半截手指，血水顺着嘴角滴落，他却开怀大笑，一边笑，一边咀嚼着。

他猛然一口将残缺的指节连同血水吐在地上，深深喘息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吼，浑身筋肉暴起，强行撑起上半身。然而，还未等他彻底起身，又有几名军士一拥而上，将他再度死死按住。他再次尝试，手掌撑在泥土上，指节几乎要捏碎，可是终究还是力竭，双臂不住颤抖，最终扑通一声，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下巴重重磕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未曾熄灭。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狠狠盯着郭弈和刘琨。脸上血污斑斑，鬓角湿透，肌肤绷紧，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这仇恨刻入骨髓。

刘琨怒视着地上那鲜卑战士，大吼一声：“索虏！还敢猖狂！”

说罢拔出腰间宝剑，指着那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曾在史书上读到过鲜卑人的剽悍，但此刻，他才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

郭弈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深沉，显然也被这战士的悍勇所震撼。

“鲜卑悍勇，名不虚传。”郭弈低声道。

他上前一步，叹了口气，续道：“早年曾听说‘三郡乌桓，天下名骑’，鲜卑斗志不下乌桓。”

刘琨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战士身上。他收回宝剑，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与那战士的目光相对。两人对视片刻，刘琨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战士冷笑一声，嘴角的血迹未干，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拓跋烈。”

刘琨微微颔首，继续问道：“为何如此拼命？你已无退路，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拓跋烈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声音低沉却坚定：“鲜卑男儿，宁可战死，绝不屈膝！晋人苟活，鲜卑战死！你们怎么会懂？”

刘琨沉默片刻，心中隐隐有些触动。他站起身，对周围的军士挥了挥手：“放开他。”

军士们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将军三思，此人凶悍异常，放开他恐生变故！”

众人望向郭弈。

郭弈沉吟片刻，扫了一眼拓跋烈。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泥土里，他的双拳仍然紧握，但因骨裂而微微颤抖。

“无妨，他已重伤，无法再伤人了。”郭弈淡淡道。

军士们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拓跋烈。那一刻，他并没有像猛兽般再度扑杀，而是微微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刘琨和郭弈，仿佛在思索什么。

郭弈对刘琨道：“越石，城中恐有鲜卑余党，你带一队甲士进城搜捕。”

“诺。”

郭弈最近一直忧心忡忡，因为秃发树机能刚刚攻下凉州，正准备进攻秦、凉边界的金城。现在甚至连关中也频频出现鲜卑游骑的身影。为防止鲜卑人在关中作乱，郭弈下令严加盘查过往人员。树机能在过去十年里已经杀了好几个凉州刺史，许多曾跟随邓艾灭蜀的名将也都死在他手上。每次想到这些，郭弈都寝食难安。他知道，一旦树机能攻下秦州，下一个目标就是长安所在的雍州。听说洛阳派了马隆前去平乱？最近几日便要到达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