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第五章 长安
十二月的长安,朔风猎猎,寒气刺骨。
长安城坐西朝东,四面十二门,门与九条纵横街道相连,形成整齐的经纬格局。《三辅决录》记载:“衢路平正,可并列车轨。十二门三涂洞辟,隐以金椎,周以林木。”
东侧的霸城门与宣平门设有高大的门阙,为长安正门,西侧的雍门内夕阴街向东延伸,与章台街交汇,连接长安的繁华与静谧。西北角的横门向南延伸出的横门大街和夕阴街相交,将长安集市划分为东、西二市。西边是西六市,东边是东三市,市场内有“市楼”,来管理九市。
夕阴街上,榆树早已落叶,埋香成泥,只剩下枯枝随风乱舞,像在诉说着冬日的寂寥,而不远的东市却传来一阵喧哗。
“你这穷酸,脏死了!哪来的滚回哪去!你脸黑,眼也瞎,长安城芙蓉楼也是你该来的地方?”小二一边推搡,一边大声呵斥面前的流人。
那流人正是游企生,只见他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像是刚从黄土堆里爬出来的饿鬼,浑身上下沾满尘土,衣衫破烂,几乎遮不住身形。他身子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小二轻轻一推,他便踉跄几步,仰面倒地,登时晕了过去。
过了半晌,他才在地上悠悠转醒,耳边隐约听到小二的咒骂:“这流人装死!要是京兆公廨来问,大伙都可为我作证啊,是他自己饿倒的,和我可没关系!”
“我的剑,我的剑……”游企生挣扎着爬起身,嘴里胡乱念叨着。他慌乱地摸向胸前,终于触到一物,随即喜上眉梢,自言自语道:“还在就好!还在就好!”
“疯子!真晦气,快滚!”小二怒火中烧,忍无可忍地用力踢了他一脚。
“芙蓉楼,我呸!芙蓉楼有什么了不起!”游企生爬起身,双手紧紧握住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中之物,好似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我这剑,可抵十个芙蓉楼!”
小二不屑地转身离开,旁边的食客看着这一幕,有人掩嘴窃笑,有人低声议论。
游企生微微抬头,望着高高悬挂的“芙蓉楼”匾额,眼中有一丝愤懑,又有一丝不甘。
他是昨日才到了这繁华富庶的长安城,想起东家曾夸过芙蓉楼的大名,他便想来一探究竟。到了门前,闻到飘来的香味,这饥肠辘辘的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原本打算赊账先吃一顿饱饭,再将这把宝剑典当了换钱。可没想到这小二如此凶悍,连门槛都不让他进。
他抚摸着剑鞘上的荆山玉剑璏,脑海中闪过往事。
那日与东家分离后,他一路向北行走,不知走了多久,最终到了皋兰城。他原想着就在当地将剑换钱,好攒路费回乡,可谁知这荒凉之地无人识货。他四处徘徊,不知所措,正巧遇上一支鲜卑商队。他打听得知商队要前往长安,便央求同行,沿着萧关道,一路风餐露宿,终于来到这长安城。
游企生抱着腾马剑,沿着街道蜷缩着身子,从东市向南走到夕阴街,再向西行。一路上,街头寂静,行人稀少,只有寒风时不时卷起落叶,发出沙沙声。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前方不远处,人声鼎沸,炭火的热浪混着烟气迎面扑来,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问了一下路人,才知道那是长安的西市。这里遍布手工业作坊,铁匠铺的叮当声、人流的喧嚣,以及炭火燃起的热浪交织在一起,仿佛与寒冬格格不入。
游企生站在街口,望着西市的繁华与夕阴街的萧索,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低声喃喃:“李庠,你们现在还好吗?”转瞬间,叹息的白雾随风而散。
他闭上眼,仿佛看到李庠挥剑御敌的身影,以及那些同伴倒在血泊中的面容。他知道,自己背弃的不只是东家和同伴,还有自己的承诺。可那又如何呢?他需要活下去,哪怕是苟且。
“生死,天也,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游企生又叹了口气。
“真有点李庠口中‘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的气派。”游企生喃喃自语。他的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停在一家铁匠铺门前。一名铁匠赤裸着上身,在跳跃的火光中奋力挥锤,火星四溅。
游企生心中忽然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腾马剑,熟悉的触感让他心中一阵酸涩。
“这剑,真该有个识货的。”他长叹一声,握紧剑鞘,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
片刻后,他咬了咬牙,迈步走进了热闹的西市。
一名说书人站在街角,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某位将军的传奇,一群人围在他身旁鼓掌叫好。 一个挑担老人从游企生身旁经过,叹息着抱怨粮食又涨价了。孩子们围在糖人摊旁兴高采烈地唱着童谣,甜腻的糖香在空气中弥漫。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的雍门传来一阵骚乱。最初,所有人都以为是刺史郭弈游猎归来,便不以为意。摊贩们依旧吆喝,行人仍在悠然漫步。
可密集的马蹄声渐渐逼近,铁蹄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宛如战鼓,敲在众人心头。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疑惑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雍门外不远处,一人骑着一匹英俊的青骢马走在最前,鬃毛如瀑布般飘逸。
他身旁的少年头戴斗笠,身着镶金边的两档铠,披着精美的蜀绣假钟。少年的右手紧握着一杆银光闪闪的长槊,左肩背着一张鹊画弓,鞍侧悬挂着精工雕琢的宝剑和一个虎纹金丝箭匣,箭匣内雁翎箭排列整齐。
这位领头的便是雍州刺史郭弈,而他身旁的少年则是他的外甥——刘琨,字越石。
昨天,他们在长安郊外狩猎,收获颇丰。每个人的马上都挂满了战利品。
昨晚烟云暗莫,兕虎并作。他们纵马扬鞭,打起旌旗,在苍茫月色下,举着火把逐马鸣镳,在山林中追赶虎豹,獐子和大鹿,极尽犬马之才。猛兽们在骏马,战车的追赶下汗流沫坠,四处奔跑躲藏,显得十分的狼狈。今天天亮才发现随处都是没有创伤而吓死的野兽。将士们早已饥肠辘辘,下马打扫战场后,就地生火烧烤。昨夜很多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于是便脱下铠甲,撕开衣衫,赤膊上阵。虽然天气很寒冷,但心如烈火,从内到外就都暖了。大家一起吃了亲手打的猎物,那滋味胜过熊蹯和豢豹。一边吃,一边论功行赏——有人得了金银,有人得了名号,有人得了华服,还有人得了宅子——众人举杯,放声高呼!
接近长安城雍门时,往来行人,川流不息,前面排队进城的队伍像长蛇般延伸。
一个青年站在城门外,正逐一检查着进城人员的名刺。
这个青年二十出头,五短身材,浓眉大眼,皮肤白皙,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不像常年风吹日晒,往来奔波的门亭长。
这人名叫李含,字世容,陇西狄道人也。侨居始平。少有才干,两郡并举孝廉。
安定皇甫商州里年少,少恃豪族,以含门寒微,欲与结交,含距而不纳,商恨焉,遂讽州以短檄召含为门亭长。
每次皇甫商进长安城,都会刻意从雍门走,他心想:“你李含一介寒门,读了几本书就装清高。我出身豪门,和你结交是给你脸,敢驳我的面子,我就让你去做个通传的门亭长,逼你和我打交道!”
可李含偏偏就不如他的意,每次见到皇甫商还是一脸不屑,心想:“我就是不搭理你。”
有几次皇甫商急了便打了他几鞭子,他也没有反抗,抹了抹脸上的血又去做事了,皇甫商也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