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第四章 缓兵之计
李庠缓缓醒转,意识还未完全恢复,便觉浑身火辣辣的疼痛,如同被炽热的烙铁反复灼烧。他的眼皮沉重,尚未睁开,只觉又饥又寒。
“这晋狗醒了!”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粗哑的笑声,夹杂着喧嚣与马蹄声。
李庠用力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眼前是奔涌的流云。
风沙已经停歇,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被绳索绑得结结实实,手脚无法动弹,心下大骇,他的身体正被一匹马拖曳着,黄土与石块摩擦着肌肤,火辣辣的痛感再次袭来。
“你看,他还在挣扎呢!”一声嘲弄从不远处传来。
李庠抬起头,一个头戴突骑帽的鲜卑汉子跳下马背,手持长鞭,眼中满是凶光。
他几步上前,鞭子狠狠抽向李庠的身体,一边用鲜卑语咒骂:“打死你这个晋狗!”
鞭子每一下都如火焰灼身,李庠疼得在地上翻滚,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他的嘴唇干裂,身体几乎无力反抗。
其他骑在马上的鲜卑军人则哈哈大笑,夹杂着咒骂声:“他刚才不是神气得紧吗?杀了咱们好几个人!现在怎么样,倒像条死狗了!”
“不能让他这么轻松的死!”另一个鲜卑军人用鲜卑语喊道,眼神冷峻,“把他带去见单于领赏吧!我看这小子不像个普通士兵,可能是个将军。”
听到这话,周围的鲜卑军人纷纷附和,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庠。
李庠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他听得懂鲜卑语,当下咬紧牙关,心中暗道:“这些人想拿我换赏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必须想办法脱身!”
然而,手脚被捆,体力几近耗尽,他一时间却无计可施。
他强忍着疼痛,抬头看到地上的血迹如涓流一般洇开,走一路,流一路。他的心猛然一沉:“再这样下去,我怕是会失血而亡。”
脑中飞快转动,他忽然想到洛阳近日派兵征讨的传闻,于是大喊一声,用熟练的鲜卑语道:“我乃雍州刺史郭弈帐下司马,肩负机密军情,要亲自禀报单于!”
鲜卑人听他会说鲜卑语,顿时生出几分兴趣,交头接耳,稍稍停了下来。
“你可有凭证?”为首的突骑帽汉子眯起眼睛,目光阴冷。
李庠深吸了一口气,心道:“赌一把!”
他强忍着身上的剧痛,仰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腰间有令牌,乃郭弈亲赐,上刻雍州刺史印文,可作凭证!”
鲜卑军人听他如此言辞凿凿,面面相觑,半信半疑。为首的那个头戴突骑帽的汉子一挥手,示意众人停止。他翻身下马,走到李庠身旁,用长鞭挑起他的衣衫一角,低头搜寻起来。
李庠趁机喘了口气,尽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脑中飞快地盘算着脱身之策。他知道,这些鲜卑人一旦发现并没有所谓的令牌,自己的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没有!”突骑帽汉子粗声大喝,满脸疑惑与恼怒,挥鞭又向李庠抽去,“敢耍我们!”
鞭子扬起的瞬间,李庠急忙喊道:“慢着!令牌不在外面,而是藏在我胸口内衫的小布袋里!只需解开衣襟便能看到。”
突骑帽汉子皱着眉头,压下手中的鞭子,示意一旁的手下上前检查。一个鲜卑军人跳下马,蹲下身粗鲁地扯开李庠的衣襟,却发现里衫上根本没有什么布袋。
“什么都没有!”那人大喊,眼中燃起怒火。
李庠强忍着疼痛,冷笑道:“定是刚刚我落马时,掉了出来。单于若知你们私下杀了带有军情的司马,岂能饶你们?”
鲜卑军人闻言,见他眼神坚定,神情坦然,顿时犹豫起来。
突骑帽汉子冷哼一声,蹲下身死死盯着李庠的眼睛:“若敢骗我们,有你好看!”
李庠看着他,忍住身上的剧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们不妨将我带去见单于,当面查明真假。若我所言为虚,大可任凭你们处置!”
鲜卑人彼此交换了几句,最终点头同意。他们重新将李庠绑好,却停止了拖曳,而是将他抬上了一匹马。突骑帽汉子冷冷地说道:“走!若让单于知道你在撒谎,你的下场会比现在更惨!”
李庠强忍着心中一丝侥幸与一丝恐惧,闭上眼睛,默默在心中谋划脱身之计。
这一行人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水草丰茂的滩头。远远望去,四处皆是鲜卑人的穹庐帐篷,炊烟袅袅,牛羊成群。
李庠被押解着,穿过嘈杂营地,最终来到一座颇为气派的大帐前。这帐篷比周围其他的穹庐更为高大,上面插着一面巨大的旗帜,随风猎猎作响,隐约可见旗帜上绣着的麋鹿图案。这里显然是秃发树机能的中军大帐。
“进去!”突骑帽汉子粗声喝道,用力推了李庠一把。李庠踉跄几步,随即稳住身形,挺起胸膛,抬脚迈进了大帐。
帐中灯火摇曳,暖黄色的光芒映照在四周的幔帐上,显得静谧而威严。正中摆放着一张低矮的木案,案上陈列着数卷羊皮书卷和一柄锋利的匕首。案后坐着一名魁梧的鲜卑汉子,低头专注于手中的书卷。
那人身着绔褶,外披一件黑色丝质假钟,肩膀宽厚,显得气势逼人。头上梳着几缕整齐的小辫,垂在脑后。他尽管不过四十上下,却已是满脸风霜,皮肤黝黑,一张棱角分明的长方脸上镌刻着岁月的痕迹。
李庠的目光扫过他,不禁暗自心惊:此人身形魁梧,目光如炬,虽未言语,周身却自带威严。他心中暗道:“此人必是秃发树机能。”
秃发树机能察觉到动静,缓缓抬起头,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刀锋般扫过李庠,目光中带着审视与警惕。他将书卷放下,沉声道:“你便是他们说的晋人俘虏?报上名来。”
李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地答道:“在下李庠,雍州刺史郭弈帐下司马,肩负要事前来拜见单于。”
大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焰轻轻跳动的声响。秃发树机能微微扬起眉头,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哦?郭弈帐下司马?带着什么‘要事’来见我?”
他的语气冷淡而含蓄,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在李庠身上,仿佛要将他看透。李庠心中暗暗一凛,却不露声色,依旧稳稳站立。
李庠稳了稳心神,深知此刻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生死。他抬头略一思索,语气低缓却清晰:“将军勇冠三军,杖钺一方,帐下劲卒精甲,威震雍凉。朝廷畏惧将军,已在筹备征讨之事,不知将军是否听闻?”
秃发树机能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轻蔑:“司马鼠辈,我有何惧!这便是你的‘要事’?”
他一摆手,示意左右将李庠拖下去。
李庠心头一紧,急忙喊道:“且慢!将军欲进关中,如果我猜的不错,必然走诸葛亮的老路,沿渭水从天水、略阳进军,可有此事?”
秃发树机能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缓缓道:“继续说。”
李庠不慌不忙,语气更显镇定:“在下家在略阳,颇具声望,可为内应。若将军愿意内外夹击,我愿将天水、略阳二郡拱手相送!”
秃发树机能盯着他,目光如鹰般锐利,语气低沉:“我如何信你?”
李庠咬牙道:“我几个兄弟皆在略阳城中,可修书一封传至城内,以此为证。愿以一郡换一命,将军意下如何?”
秃发树机能沉默片刻,心道:“此人器宇不凡,临危而不惧,若所言不虚,金城一拿下,便可长驱直入。且先把他留下,看上一看。”
他随即沉声道:“然!你若敢有半句虚言,定教你生不如死。”
李庠稍稍松了口气,道:“在下如今遍体鳞伤,还望单于宽宥,让我休息几日,养好伤后为将军尽力。”
秃发树机能大笑道:“好!我鲜卑最为好客,自会以好酒好菜招待。你养好伤,再说其他!”
“待我先把伤养好,再伺机行事,只能如此了。”李庠寻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