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悲风起

姚萱身上短弩已无箭，深吸一口气，抱住刘琨。

“姚萱……”刘琨的声音虚弱而急切，“走……别管我……”

姚萱没有看他。

她只是握紧了刀柄，望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嘴角竟然弯了弯。

“越石，你方才扑过来的时候，可没问过我同不同意。”

她轻声说。

刘琨望着满脸血迹的姚萱，脑中闪回和她初次相见的画面，心中突然生出一丝爱怜，便不由自主的帮她拭去血污，柔声道：“能与如此美人一起双双死在此处，倒也是一桩美事。我想看看你长发披肩的样子。”

姚萱听后，面色潮红，眸若秋水，莹然生辉。

她缓缓将兜鍪取下，秀发随风蹁跹。

此刻，四周战马咆哮，刀剑撞击如雷，二人相拥之处却似清冷幽静，宛若一叶扁舟缓缓浮向远方，只余数道涟漪。

沧海桑田，沧海一粟。

突然，一声尖锐的马嘶划破夜空！

一匹战马从斜刺里猛然冲出，撞入追兵阵中！那马上的骑士身披羌人皮甲，一手持刀，一手提弩，连杀两人，硬生生在追兵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萱姊姊！”

是麻奴！

姚萱嘴角扬起——她早在入城之前，就留了个心眼，让麻奴率死休营精锐暗中尾随，潜伏在暗处。

姚萱一把将刘琨从雪地里拖起来，踉跄着朝麻奴的方向冲去！

“上马！”麻奴翻身下马，将马缰塞进姚萱手里，自己回身挥刀挡住追来的三骑。

姚萱拼尽全力将刘琨推上马背，自己正要翻身上去，却发现刘琨身子一歪，几乎要坠落下来——他已经昏迷过去了，根本坐不稳。

追兵已至身后。

姚萱一咬牙，纵身跃上马背，一手死死揽住刘琨的腰，将他固定在身前，一手勒紧缰绳，双腿狠狠一夹！

“驾！”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身后，麻奴率死休营拼死断后，且万能也杀回来接应。姚萱什么也顾不上，只是死死搂着怀中昏迷的人，伏在马背上，一路狂飙。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

可她胸口的温度，烫得惊人。

也不知冲出去多远，身后的喊杀声终于渐渐远了。

姚萱勒住马，翻身下来，踉跄着将刘琨从马背上扶下。他的脸白得像雪，嘴唇毫无血色，后背的箭伤还在渗血，染红了整片甲胄。

“越石……越石！”她轻轻拍他的脸，声音发颤。

刘琨的眉头动了动，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跑出来了？”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姚萱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刘琨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那就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且万能、李流和麻奴等人终于陆续赶到。李庠被李流扶下马，踉跄着走过来，看着昏迷中的刘琨，脸色凝重。

“箭入得深，要尽快拔出来。”他沉声道，“此处不宜久留，追兵随时会来。”

姚萱跪在雪地里，抱着刘琨，一动不动。

麻奴上前，低声道：“萱姊姊，我来背他。”

姚萱摇摇头，自己弯下腰，将刘琨的手臂搭上肩头，吃力地将他扶起来。

“走。”

一行人消失在风雪深处。

天亮时分，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暂时安顿下来。

且万能的亲兵在洞口警戒，李流和麻奴生了火，李庠用仅剩的药材为刘琨处理伤口。

那支箭被他咬牙拔出来时，刘琨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却没有醒。

姚萱一直守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李庠处理完伤口，起身时，目光落在游企生身上，刚刚激战，他也受了几处轻伤。

李庠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低声道：“企生，撑着点。”

游企生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东家……你的刀被拓跋烈拿走了，都怪我……那位……是刘参军。”

李庠点点头。

游企生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哽咽着挤出一句：“他……他还记得我吗……在长安……”

李庠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刘琨，又看了看守在刘琨身边寸步不离的姚萱，沉默片刻，轻声道：“长安之事，先不急，你先歇着，等醒了再说不迟。”

游企生点点头，闭上眼睛，眼角却有一滴泪滑落。

刘琨在昏迷中，眉头紧锁，似乎在做着什么梦。

梦里，长安雍门的火光、金城峡谷的血战、王兰临死前的那句“活着出去”……还有昨夜那一箭射来时，姚萱回头的那一瞬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扑过去。

只知道那一刻，身体比脑子快。

夜幕再次降临时，刘琨终于醒了过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姚萱的脸。

她靠在洞壁上，眼睛闭着，眉心却紧蹙着，像是睡得很不安稳。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刘琨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他转动目光，看见洞中或坐或卧的众人——李流靠着墙睡过去了，麻奴抱着刀守在洞口，且万能背对着他们，望着洞外的夜色。

还有一个人。

角落里，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着，身上的囚衣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腕上满是伤痕。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刘琨的瞳孔骤然收缩。

游企生。

那个在长安的年轻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和拓跋烈一起被关在长安府衙吗？怎么会出现在金城的大牢里？

刘琨张了张嘴，想问。

可他刚一动，后背的伤口便撕裂般地疼起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姚萱倏然惊醒，看见他醒了，眼中闪过狂喜，随即又板起脸：“动什么动？不要命了？”

刘琨看着她，虚弱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却越过姚萱，落在游企生身上。

游企生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火光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刘琨有太多想问的，可此刻，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游企生的眼眶红了，也点了点头。

外面，风雪呼啸。

山洞里，火堆噼啪作响。

刘琨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