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 第四十三章 金城营救 中
众人摸黑前行,离开官道,折入一片荒废已久的农舍。
房屋残破,土墙开裂,但好歹能遮风挡雪。
四下枯草没膝,地处山坳,若非走近,绝难发现此处有人。
刘琨勒马环顾一圈,翻身而下,双腿落地的瞬间,膝盖竟微微一软,他扶住马鞍,稳了稳,才站直。
奔波半日,人就没离开过马背。胯下火辣辣的疼,腰背像被钝刀反复剐过,腹中更是空空如也,只有几口冷水吊着命。
李流等人已牵马入内,解下褡裢,寻了几处背风的角落点起火堆。粟米倾入陶釜,架在火上煮着,炊烟从破败的屋顶缝隙中袅袅升起。
另一边,且万能带着六名亲兵靠墙坐下,从马背上解下皮囊,掏出肉干和胡饼,狼吞虎咽起来。他嚼着肉干,瞥了一眼正在煮粥的晋人,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们晋人行军打仗,吃个饭还这般讲究。又是生火又是煮粥,等粥熟了,敌人也该顺着烟找过来了。”
他撕下一块肉干,嚼得腮帮子鼓起,边嚼边摇头:“我们鲜卑长槊铁马,从小吃睡都在马背上。饿了,有肉干;渴了,水囊里装的是酪浆。日行千里,不下马背,兵贵神速,你们晋人,这点就不行。”
他咽下肉干,扭头问亲兵:“酪浆带了没?”
亲兵低头翻找,道:“走得急……没带。大人,有酒。”
“酒?”且万能皱眉,“酒误事。等把人救出来,再喝不迟。”
姚萱正蹲在火堆旁烤手,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将军忘了,我可不是晋人。”
且万能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肉干塞得参差不齐的牙:“对对对,姚小姐是羌人。我听闻羌人除了牧马放羊,还擅长种田。洛阳那些贵人富室,最爱吃羌煮貊炙。”
“正是。”姚萱拨了拨火,“从大魏时起,陇右的军粮,大半便是我们供的。曹爽、郭淮、邓艾,哪个没吃过我们羌人的粮谷?”
且万能靠在土墙上,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慢悠悠道:
“他们有求于你们,自然会施些恩义,给个羁縻的名头。我们鲜卑也帮着打过仗,汉末三国,各军都有我们的人。可后来呢?”
他顿了顿,嚼着肉干,道:
“匈奴五部,当初比我们强盛。如今呢?缩在并州,受晋人的气。我们可不想像他们一样,被编户齐民,部落打散,族人变成给别人种地的佃户。”
他目光扫过姚萱,又扫过远处正在煮粥的晋军士卒,最后落在刘琨身上。
刘琨一直没说话。他坐在火堆另一边,低头用树枝拨弄着燃烧的柴火,火光明灭,映得他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且万能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姚小姐,有件事不知你听没听过——护羌校尉张纡,当年大会羌豪,酒里下了毒。一顿饭,毒杀了八百人。”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
火堆里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姚萱没有说话。
且万能也不再说了,低头继续嚼他的肉干。
屋里只剩下柴火的轻响,和陶釜中粟米翻滚的咕嘟声。
刘琨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姚萱,又看了一眼且万能。
他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远处那道隐约可见的山梁。
众人吃罢,裹甲休息。
等时间到了,刘琨叫醒众人。
刘琨轻轻拍了拍姚萱的肩膀。
姚萱倏然惊醒,手已按上刀柄,看清是刘琨,才缓了神色。
“时辰到了。”
姚萱点头,起身去唤李流。刘琨则走到且万能身侧。且万能并未真睡,只是闭目养神,听见脚步便睁开了眼。
“走。”
且万能起身,没有多言,只对六名亲兵打了个手势。众人无声地收拾行装,将火堆彻底踩灭,牵马出屋。
夜风如刀,星斗满天。
金城的轮廓横亘在前方,黑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下。
且万能率众绕向西门,一行人马行得极慢,足足半个时辰,才望见那道低矮的城门。
城门紧闭,城头灯火稀疏。
且万能勒马,对刘琨低声道:“等我片刻。”说罢,带两名亲兵纵马而出,直奔城下。
刘琨等人隐在黑暗中,远远望着。
只见且万能行至城下,仰头用鲜卑语喊了几声。城头探出一个人影,应答几句。片刻后,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且万能三人闪身而入。
“他可信吗?”李流压低声音,手已按在刀柄上。
刘琨没有回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城门再次滑开。且万能的身影探出,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
“走。”
刘琨等人鱼贯而入。
城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金城街巷空寂,积雪覆盖,偶有几处灯火从民宅缝隙中透出。且万能一马当先,熟门熟路地穿街过巷,直奔城北。
“旧郡守府就在前面。”他压低声音,“地牢在后院,守将是我族人,已经打过招呼。动作快些,提了人就走。”
刘琨点头,示意李流跟上。
柴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而入,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墙角一道木梯直通地下,隐约有火光从下面透出。
且万能率先下去。
地牢不大,只有四间囚室,三间空着,最里那一间的木栅后,蜷缩着一个人影。
李流抢步上前,就着火把的光往里一看,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蜷在角落的干草堆里,一动不动。
“三哥!”
李流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他扑到栅栏前,双手攥住木栏,指节发白。
那人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出一张消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须乱糟糟地纠结成一团。可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忽然亮了。
“四……四郎?”
李庠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又跌坐回去,双腿显然已经虚弱得撑不住身体。
“三哥!”李流的眼眶瞬间红了,扭头冲刘琨嘶声道,“钥匙!快找钥匙!”
且万能已经从一个看守手中接过钥匙串,扔给李流。李流手忙脚乱地试了几把,“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冲进去,一把扶住李庠。李庠靠在他肩上,浑身颤抖,不知是冷是激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一间。”且万能忽然道。
刘琨一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最外侧那间囚室的角落阴影里,竟然还蜷着一个人。
方才他们一心只扑在李庠身上,竟没发现。
那人似乎听见动静,缓缓挪动了一下,抬起脸。
火光下,那张脸年轻而苍白,眉眼清秀,却满是污垢和血痂。
他怔怔地望着来人,忽然嘴唇抖了抖,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东……东家?”
李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游企生?!”
刘琨心头一震——游企生?那个在长安雍门外,和拓跋烈一起被擒,后关押在长安府衙的流人,这时也来不及问来龙去脉了,先救人要紧。
“快,开门!”刘琨喝道。
且万能的亲兵找到钥匙,打开囚室。游企生已经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两名死休营士卒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了出来。他靠在士卒身上,却拼命扭头去看李庠,嘴唇哆嗦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庠也在看他。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两个衣衫褴褛、被囚多日的难友,目光相遇的瞬间,游企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东家……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李庠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刘琨上前一步,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能走吗?”
李庠睁开眼,看向刘琨。他没见过这个年轻人,但见李流和那些兵士都听他调遣,便知此人身份非同寻常。他点点头,在李流的搀扶下勉强站起,双腿抖得厉害,却咬着牙站直了。
“走。”
一行人原路撤出地牢,穿过柴房,来到后院墙根下。前方便是来时的小巷,黑漆漆的,寂静无声。
太安静了。
刘琨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且万能也皱起眉,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侧耳听了一阵,低声对刘琨说:“不对。太静了。”
话没说完。
巷口忽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陡然间数十支火把同时点燃,将整条巷道照得亮如白昼!
刘琨瞳孔骤缩。
火光中,一队鲜卑甲士齐刷刷地列阵而立,弩箭上弦,长矟如林,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队首一人,高鼻深目,头戴突骑帽,坐在马背上,擐甲持槊,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
拓跋烈。
刘琨的心猛地一沉。
“且万能。”拓跋烈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却越过他,直直落在刘琨身上,“我说今夜右眼皮怎么一直跳,原来是老朋友到了。”
他勒马上前两步,火光映出他脸上那猎人般的愉悦。
“刘琨,又见面了。”
刘琨的手按上剑柄,没有说话。
拓跋烈却并不急着动手。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刘琨身后那些满身狼狈、刚被救出的人,目光在李庠脸上停了停,又移到游企生脸上,最后落回刘琨。
“救人?”他笑了笑,“救得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抓。”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甲士齐刷刷上前一步,弩箭平举。
“刘琨,这一次,你打算往哪儿跑?”
刘琨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身边,姚萱已经扣紧了短弩,李流将李庠护在身后,且万能和他六名亲兵握紧了刀柄。
火光猎猎,照亮对峙的双方。
巷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且万能一马当先,挥刀杀开血路。
李流护着李庠紧随其后,且万能的亲兵护住两翼,一行人在巷道中且战且退。
弩箭在夜色中嗖嗖穿梭,刀光闪烁间,不断有鲜卑甲士惨叫着倒下,却也不断有新的追兵涌上来。
“快!往东门!”且万能嘶声喝道。
巷道尽头,隐约可见东门城楼的轮廓。只要冲出那道门,城外便是接应的马匹。
一支冷箭从侧后方激射而来!
姚萱正回头射出一弩,全未察觉。待她听见破空声时,箭簇已至眼前。
“小心!”
一道黑影猛然撞来,将她整个人扑下马背!
两人重重摔在雪地里,滚了两滚。姚萱耳边传来一声闷哼,随即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越石?!”
她猛地翻身坐起,就着火光看清了压在她身上的人——刘琨脸色惨白,一支羽箭深深钉入他的左肩后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你!”姚萱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刘琨咬紧牙关,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皮肉伤……”
话音未落,追兵的喊杀声已至近前。火光中,至少二十余骑正朝他们冲来,马刀高举,寒光闪烁。
“将军!”前方的李流回头看见这一幕,嘶声大喊,却被且万能一把拽住。
“走!带人先走!我回去接应!”且万能吼道,拨马便要回头。
可已经来不及了。
追兵太近,近到姚萱能看清为首那胡将狰狞的面孔。她死死搂住刘琨,目光四扫——两侧是高墙,前方是追兵,退路已被截断。
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