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 第四十五章 重逢
李庠独自走出山洞。
寒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黑色长袍——这件衣服从他被捕那日穿到现在,一直没换过。领口袖边早已磨得油亮,凑近了闻,又酸又臭,他自己都有些嫌弃。
可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白得刺眼,白得干净。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细碎的雪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李庠忽然笑了。
他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的郁结仿佛随着这口气散了出去。然后他俯身,抓起一把积雪,用力捏成一个雪球,扬手扔向远方。
雪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
自由真好。
牢中一月,世上千年。这句老话,他如今才算真正懂了。
回想这一月的遭遇,真像一场梦。若当时他带着游企生一起逃了,没有回头去救那支商队,便不会经历这一切。可话说回来——若他见死不救,只顾自己逃命,那他还是李庠么?
他李庠从小受的教诲,便是“任侠”二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人有难,倾囊相授。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去救商队,没救成,反被掳入胡营。
刘琨他们来救他,救成了,如今他站在这雪地里。
这便是因果罢。
区别只在于,他没成功,他们成功了。
李庠望着远处的雪原,忽然想起游企生。当时他把腾马剑交给那年轻人,让他自己逃,自己留下断后。
人的行为不难预测。
他料定游企生会逃,换了谁都该逃。至于逃不逃得掉,那就各安天命了。
谁曾想,兜了一大圈,游企生竟也落入敌手,还和他关在同一间牢房,一起被救出来,如今一起困在这山洞里。
造化弄人。
李庠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弯。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风雪中,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他猛地抬头。
一匹骏马正奔驰在茫茫雪原上,鬃毛飞扬,四蹄翻腾,直直朝山洞的方向而来。
李庠看得呆了。
那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看清那马前额上一撮醒目的红毛。
“朝暮健?!”
李庠双眼骤然放光,喉间爆出一声吼,大踏步冲了出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一脚踏空,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摔在雪地里,浑身是雪。
可他顾不上疼,挣扎着爬起来,抬头望去。
那马已奔至他身前数丈之外。
只见它前蹄猛然扬起,振鬣长嘶,嘶声响彻雪原,然后稳稳停在他面前。
李庠跌坐雪中,仰头望着它,满身狼狈,却笑得像个孩子。
“三哥,这不是你的朝暮健吗?它怎么寻到这儿来的?”
李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醒转后见李庠不在,又听到那声马嘶,以为有追兵,提着刀便跑了出来,正撞见这一幕。
李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手已经抚上马颈:“一月前,我骑着它遭了埋伏。我被擒,它便不见了踪迹。后来我委身胡营,也一直在暗中寻它——没想到在这儿见了。”
他轻声安抚着,像在哄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朝暮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朝暮健喷了几个响鼻,吐出一缕白雾,四蹄不停地踢着地面,扬起一阵又一阵雪尘。
“四郎,略阳情况如何?”
“唉!三哥,别提了。”李流深深叹了口气。
“那日接到你的书信,刘参军和王将军便带人夜袭金城。谁曾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隔天,树机能便设计赚开了略阳城门。我们没有防备,等反应过来时,满城已是胡骑。”
“只能带着人出府巷战。”李流闭了闭眼,“除了我兄弟几人,其他人都没逃出来。生死未卜。”
李庠的手缓缓从马颈上滑落。
“雄儿和荡儿呢?也……”
“二哥(李特)当时在陇关。”李流知道他要问什么,抢先道,“李雄和李荡都在他身边,这才逃过一劫。”
李庠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连说了两遍,声音越来越轻。
李流继续道:“如今,大哥和五郎都在平襄城。我们逃出略阳后,几番周折才摆脱了追兵。后来在各处坞堡收拢了两千人马,本打算去夺回略阳,没想到碰上了刘参军。”
“继续说。”李庠道。
“当时刘参军和刚才那位姚娘子,在一处峡谷设伏,全歼了且万能一军骑兵……”
李流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李庠听罢,沉默良久。
“且万能就是方才那位鲜卑大汉?”他问,“他打算投效晋军?”
“正是。来救三哥,便是投名状。”
“那之后有什么打算?树机能此时身在陇关,姑臧城必然空虚,”李庠忽然想到什么,抬眸问,“马隆将军在何处?”
“听马咸说,已经到了姑臧城附近。”
李庠的眉头微微蹙起。
“虽然树机能假冒我写了那几封书信,但我李家事后也很难自圆其说。”他缓缓道,“若是朝廷秋后算账,难免会落一个通敌的名头。此事……还需一番计较。”
李流一怔,随即道:“我等此番助刘参军截断树机能后路,便是大功一件。不知可否将功赎罪?”
李庠拍了拍他的肩膀:“此间事了,我会和刘参军商议。”
兄弟二人站在雪地里,一时无话。
只有朝暮健偶尔喷个响鼻,尾巴轻轻甩动。
——
山洞深处,火堆噼啪作响。
刘琨听到那声马嘶,也醒了过来。
他没有动。
此刻他正靠在姚萱身上,软软香香的。
他闭着眼想:这一定是在做梦。
可身上的伤口还疼着,疼得真切。
他又想:那就是真的了。
真的,却又不真实。
也不知怎的,张华那首《轻薄篇》忽然涌上心头。
美女兴齐赵,妍唱出西巴。一顾倾城国,千金宁足多。
他默默念了两遍,忽然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刘越石啊刘越石,你这是什么比方?千金宁足多,千金算什么东西?也配拿来比身边这个人?
千金可弃,美人难得。
更何况——
他悄悄睁开一道缝,看见姚萱的侧脸。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嘴唇有些干裂,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狼狈得很。
可刘琨看着,只觉得好看。
更何况,这是个肯陪你出生入死的美人。
他心里说完这句,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
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弯。
他没有睁眼,只是往她身上又靠了靠。
软软的,香香的。
很不真实。
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