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 第四十二章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
没多久,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洞开。
且万能已候在百步之外。
他只带了六骑。那六人一字排开,俱是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每人身后负着鲜卑特有的双弧皮盾,左侧马鞍悬环首刀与弓囊,右侧挂着上好了弦的擎张弩与箭袋,马背上还搭着鼓鼓的褡裢,装着干粮。
刘琨一行十二骑,踏出城门。
刘琨
他走在最前,身上那副熟悉的筩袖铠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腰间佩着的,赫然是王兰那柄未曾离身的佩剑。
姚萱与李流一左一右,紧随刘琨。姚萱一身轻甲;李流则全副披挂,目光灼灼。
姚萱
身后十骑:六人是随他血战突围、闯过鲜卑大营的晋军旧部,长矟倚肩,角弓在背,眼神锐利;两人身着略阳李家的戎服,默然按刀;最后两人则是麻奴亲手点选的死休营锐士,除却环首刀,马侧革囊里隐约可见扎马钉的棱角与诸葛连弩的轮廓。
除坐骑外,另备二十匹马。
这一趟人歇马不歇。
平襄至金城,不过四百里。 官道在前,快马加鞭,日落前,必至。
姚萱纵马赶上,与刘琨并辔疾驰,侧首问道:“越石,我等持刀擐甲,如此大张旗鼓行于官道,会不会太招摇了?”
刘琨马鞭一指前方那疾奔的身影,笑道:“不是有他么?我等此刻,不过是他的随从。”
“可我穿着晋军的甲……”
话音未落,刘琨已一鞭催马,坐骑嘶鸣着蹿了出去。他回身扬鞭,衣袂翻飞,朗声道:“姚小姐,好好看看这周遭景致——仆先走一步!如此河山,岂可辜负!”
“越石!”
姚萱望着那道纵马驰骋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怔住。
这人,当真是猜不透。昨夜府衙之中,他还一脸沉毅,背负千钧;此刻却像将过往种种尽数抛在了平襄城里,快活得如同一个策马春风的少年。她索性也不再去想,双腿一夹,催马追了上去。
眼见刘琨越跑越远,姚萱心中起了促狭之意,扬声唤道:
“越石,卿可听过王安丰故事?”
“竹林名士,仆岂不知?”刘琨头也不回,待“卿”字入耳,才慢慢回过味来,放慢马速,正色道,“姚小姐,不可称仆为卿。”
姚萱却不接这话,只嫣然一笑,催马与他并行,徐徐道:“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
她说着,忽然一鞭抢先,越过刘琨半个马身,回眸问道:“越石,你可知安丰妇如何作答?”
刘琨当然知道。这故事在洛阳,士林间无人不晓。可他偏想听她说出口。
“不知。”他答。
姚萱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映着陇上的天光与朔风,清亮亮的,像山涧里淌过的第一捧春水。
她扬声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言罢,她再不看他,一鞭抽下,马蹄翻飞,卷起一路风尘,直直朝前冲去。
刘琨勒马而立,望着那道疾驰而去的背影,竟忘了催马去追。
风声过耳,旷野苍茫。
良久,他唇角微微一扬,低低笑骂了一句什么,随即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姚萱那一声“卿卿”随风散入旷野,她自己却已策马奔出数十丈外,只留给刘琨一道青灰色的背影,和那背影之上随风飘扬的几缕碎发。
刘琨勒马立了片刻。
风从陇山方向吹来,带着雪末子和枯草的气息。他望着那道渐远的影子,忽然笑了一声,低低道:“刘越石啊刘越石,你这一路,倒是让人拿捏得死死的。”
说罢,他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
且万能率六骑奔在最前,始终与后方保持着数十丈的距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放缓速度等他们。这趟金城之行,他比谁都清楚凶险,若事成,便是投名状;若事败,便是葬身之地。既已押上全族命运,便无需再做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
倒是他身侧一名年长的亲卫,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用鲜卑语低声道:“大人,那两个晋人……像是在闹着玩。”
且万能没有应声,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也不知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
姚萱听得身后马蹄声渐近,也不回头,只扬声道:“追上了?”
刘琨与她并辔,侧首看她,却见她脸上那促狭的笑意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他说不清的神情。
“追上了。”他答。
“那句诗,”姚萱忽然道,“‘尘心顿洗尽,何处是神州’——你那日在堡中吟的,我后来想了好久。”
刘琨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个。
“想什么?”
“想你这个人。”姚萱望着前方的路,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明明心怀天下,偏要做出那副快活模样。方才你策马跑出去,我就在想——你是真的快活,还是只想快活给我看?”
刘琨没有立刻回答。
马蹄声哒哒地响着,一下一下,敲在官道上。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都有。”
姚萱侧头看他。
“方才那一刻,是真的快活。”刘琨说,“有风,有雪,有这陇上的山河,有……身边有人。可这快活能有多久,我也不知道。所以——”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所以趁还在,就多快活一会儿。姚小姐若是看不惯,便当我是疯了吧。”
姚萱没有接话。
她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前方的路。
但刘琨看见,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
日头渐渐西斜,将四野的雪原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前方且万能终于放慢了马速,等他们赶上来。他抬手指向远处一道山梁,用生硬的汉语道:“翻过那山,便是金城地界。天黑前,能到。”
刘琨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道山梁横亘在天际,山脊上有一线残雪,在落日中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入城之后,”他问,“如何行事?”
且万能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晋将问的是“如何行事”,而不是“如何保证安全”。
“金城西门由我旧部值守。”他说,“今夜亥时,换防。那个时辰,我带你们进去。地牢在旧郡守府后院,有重兵,但守将是我族人。”
刘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信任这种事,问多了,反而显得假。
姚萱却忽然开口:“那位守将,可信几分?”
且万能沉默了一瞬。
“七分。”他说,“剩下三分,要看你们能不能活着把人带出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刘琨和姚萱都没有露出不悦之色。
乱世之中,能把话说到七分,已是难得的坦诚。
“够了。”刘琨说。
队伍继续前行,朝着那道山梁,朝着那座隐藏在暮色中的金城。
姚萱忽然轻轻拉了拉缰绳,让马速稍稍放慢,与刘琨落后了数丈。
“越石。”她低声唤道。
刘琨侧首。
姚萱望着前方且万能的背影,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方才那句‘身边有人’,我记下了。”
刘琨一怔。
姚萱却不看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你方才说,那快活能有多久,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不管多久,此刻,我在你身边。”
她说完,一夹马腹,又追了上去。
刘琨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风从山梁那边吹来,比方才更冷了些。但他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暖暖的,烧着。
良久,他笑了。
这一次,是那种真正快活的笑。
然后他扬鞭催马,追了上去。
山梁那边,金城的轮廓,已隐隐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