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悲风起

“这次怪我，想不到拿了河西鲜卑的文牒，还能生出如此事端，害了多条人命。”李庠眉头紧锁，马鞭狠狠抽在胯下的汗血宝马身上，啪啪声在寒风中尤为刺耳。

寒风刀割般刮过脸颊，汗水沿着眉梢滑下，冷得刺骨。

胯下的汗血宝马吃痛嘶鸣，但依然奋力向前。他俯身抚了抚马颈，低声道：“忍着，再快一点。”

他一向爱这匹马胜过自己的命。

奔出一段距离，他才发现前方的岔路口。心头一凛，暗骂自己：“刚才雾太大，又急着逃命，竟然走错了路。”

“吁——”李庠猛然勒住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嘶鸣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他翻身下马，俯身查看地面痕迹。泥土翻飞，碗口大的马蹄印纵横交错。他伸手触了触泥土，低声道：“没错，就是这条路，还热着呢。他们刚刚过去。”

他缓缓起身，抬眼望向前方，嘴角勾起一丝轻蔑：“这鲜卑的健马也不过如此。我和伙计在树林里耽搁了那么久，他们才追到这里。”随手抹去额头的汗珠，他摸了一下背上箭袋，里面的箭矢寥寥无几。

他心中冷哼一声：“若不是寡不敌众，弓箭不足，我定教他们瞧瞧李庠的本事。”

李庠跃上马背，双手握紧丝缰，脚踢马腹，准备催马前行，可“朝暮健”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它昂起龙一般的头颅，双目外突如悬铃，饱满有光泽的眼中透着一股傲气。眼下旋毛深陷，睫毛湿漉漉地杂乱交叠，随着每一次眨眼微微抖动。

若是精通相马之术的人在此，必定摇头叹息：“睫毛乱，眼下承泣，此马虽骏，性格桀骜，终会伤人。”

“朝暮健，我急着去救人，你怎么不通人意了？”李庠的声音里透着焦急，眉头紧锁，脸上写满愁容。然而，马儿只是低下头轻轻喘息，鼻息间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缓缓消散，渐渐化作无形。

李庠皱眉跳下马背，抬手轻抚它的脖颈和鬃毛。鬃毛已被汗水浸透，贴在黝黑的皮毛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你累了吗？”他低声问道，语气柔和了下来，像在安慰一位与他并肩征战的老友。“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

爱马之人多以鸟名命名坐骑，寓意走疾若飞。“朝暮健”这个名字，是李庠特意为它取的，因为这匹马通体漆黑，额前燃着一撮血红的鬃毛，仿佛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李庠爱它，更爱与它一起追逐朝霞和夕阳的那些时光。

在大漠与草原上，他骑着它与风赛跑，耳边尽是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夜晚露宿，他常躺在开阔的地上，仰望漫天繁星，而“朝暮健”便静静地在一旁啃草。流星划过天际，他们总会不约而同地凝视天空，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俩，彼此心意相通，无需言语。

可眼下，这匹骄傲的马却显得异常疲惫。它低垂着头，呼吸沉重，那撮血红的鬃毛也无力地垂下。李庠顺着它的目光低头，发现前方竟是一片小小的水洼，便即恍然大悟。

“原来是怕水溅到你身上，是不是？”他忍不住轻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揶揄。

“朝暮健”微微侧头，耳朵高高竖起，马尾轻轻左右扫动，像是在回应。李庠摸了摸它的脖颈，笑道：“还是怕弄脏了你的新马鞍？”

听罢，“朝暮健”前蹄猛地抬起，仿佛不满他的调侃，随后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声音响彻山谷。

李庠后退一步，等它安定下来，拍了拍它的脖子，笑着低声道：“好，好，不逗你了，我们走吧。”

他再次飞身上马，挺身坐稳。“朝暮健”忽津津一声长嘶，四蹄翻飞，瞬间跃过前方的水洼，随即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之外。

李庠紧握缰绳，眼角余光尽是道路两旁向后跳跃的树影。他身形微微前倾，一边推送，一边低头查看地上的马蹄印，心中暗暗焦急：“再走错路，可就误了大事！”

飞驰数里后，前方的视野渐渐开阔。一片广袤的黄土丘映入眼帘，风起时卷起漫天沙尘，黄沙翻滚，如烟幕一般遮蔽了远方的景象。

“这陇右虽荒凉贫瘠，却是中原与西域的枢纽要道，历来商贾云集，曾有多少繁华盛景。如今连年兵燹，百姓流离，流民越聚越多，只剩满目荒凉。”李庠微眯着眼，沙尘刮在脸上如刀割般刺痛。他一边叹息，一边暗自思量，“原本打算这趟事了便回略阳，可如今战火烧到金城。天水、略阳皆在渭水河谷的要冲，若鲜卑军马拿下金城，接下来便会寇掠关中。届时，哪里还能有安身之地？”

风沙越发凶猛，滚滚黄尘几乎遮住了天日，痕迹也在沙尘中逐渐模糊。李庠心中一紧，抬手连抽“朝暮健”几鞭，加快速度，心道：“这风沙一旦掩盖了马蹄印，便再难追踪。”

想到此处，他眉头紧锁，思绪却不禁回到河西往事：“邓艾当年为了补充兵员，将河西鲜卑迁至这雍凉之地，与汉人杂居，却不能一视同仁，后继者更是肆意侵侮、讨伐，这才酿成如今的乱局。胡烈一介武夫，眼中只有小利，全无长远之计，对胡人肆意压迫，才生成这十年祸乱，真是奴才！”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透过黄沙远眺，“我们李家世居略阳，賨人也是胡人。幸而家境殷实，我兄弟五人自幼习武，又能济人之难，方能自保。可这世道，连略阳也未必安稳。”

风沙愈浓，视线愈发模糊，李庠用袖子遮住脸，身下的“朝暮健”嘶鸣一声，仿佛在回应主人的焦虑。李庠抬头望向前方，双腿一夹马腹，低声道：“快，再快些！再迟片刻，马蹄印就全没了！”

又行数里，前方风沙中忽现一彪军马。李庠凝眸之际，还未看清，对面的黄沙中陡然传来一声异响。“朝暮健”前蹄猛然一失，竟跪倒在地，李庠猝不及防，顺势翻下马背，身子在地上翻滚数圈，衣衫满是黄尘。

他勉力起身，回头看清原因，大喝一声：“绊马索！”话音未落，他急忙摸向腰间抽剑拒战，却摸了个空，这才猛然想起，剑已留给了游企生。

心下一慌，他伸手摸向背后的弓箭，背上却空空如也。原来跌落时，早已不知甩到了何处。正欲转身寻找，一记闷棍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他的头上。他只觉眼前一黑，随即软倒在地，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