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平襄之战 癸
“此前我以身为饵,诱鲜卑一军入谷,此军皆殁。鲜卑都统知败讯后,必生戒惧。若见我军势盛,必不敢再出。”刘琨环视众人,声音沉缓,“纵使我军隐匿实力,再行示弱,鲜卑亦难再中计。”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道:“唯有一计”。
姚萱凝眸:“什么?”
刘琨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动,仿佛字句有千钧之重。
他最终抬眼,一字一句道:“唯有……激怒他们。”
又一顿,补充了那具体的方式,声音艰涩:“筑京观以诱敌。”
此言一出,众人皆一言不发,面面相觑,似在思索什么。
何为京观?
是炫耀武功、聚集敌尸、封土而成的高冢。
古时杀伐,战胜者聚敌尸封土,以彰武功,亦为埋藏之所。
然其意义,早超越掩埋本身,成为最残酷的示威与羞辱。
《左传》有载,晋楚邲之战后,楚将潘党请“收晋尸以为京观”,欲使子孙不忘武功。
楚庄王却拒之,言武功有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聚尸炫耀,使二国暴骨,非德也,是暴矣。
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
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
暴而不戢,安能保大?
犹有晋在,焉得定功?
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
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
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
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
沉默笼罩着每一个人。
麻奴首先有了反应。他古铜色的面庞绷紧了。
他看向谷中那些鲜卑士卒的尸首。
在羌人的古老信念里,战死的勇士,无论敌我,皆应归于天地,魂灵方得安宁。
如此聚尸封土,不仅是羞辱,更是对魂灵的囚禁与亵渎。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最终,却只是将目光投向姚萱。
李辅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略阳城破、族人尽殁的惨景瞬间涌现在他的脑海。
仇恨的毒火“腾”地窜起,几乎要替他喊出一声“好!”——让那些鲜卑索虏也尝尝亲人骸骨被践踏的滋味!
但话到嘴边,他瞥见了身旁四弟李流紧蹙的眉头,以及五弟李骧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悸。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言:“李氏刀兵可御外辱,不可虐杀。”
那股暴烈的冲动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李流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他精通骑射,熟读经史,自然知晓“京观”二字的重量。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姚萱身上。
她站在那里,山风拂动她鬓边几缕散乱的发丝,沾着尘土与血点。
她的脸色微微苍白,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清醒带来的寒意。
她先是看着刘琨,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表面的沉静,直抵内心。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扫过谷地——那些倒伏的躯体,凝固的血泊,散落的兵刃,还有更远处的平襄城郭,以及城外虎视眈眈的鲜卑大营。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姚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每个人心头一凛:“刘越石,你可知,若筑京观,我等与树机能何异?”
他低声道:“我知聚尸为观,辱敌尸骸,近乎不仁。”
他抬起眼,望向姚萱,望向李辅、李流、李骧,也望向麻奴。
“但我们与树机能不同之处,不在于不杀。”
“而在于——为何而杀。”
谷中再次陷入死寂。
刘琨缓缓道:“树机能杀,是为掠,是为威,是为恣意横行。”
“我若筑京观,是为逼敌出战,是为救陇右百姓,是为断其退路,是为保陇右不再化为白骨之野。”
他的语气并不高昂,却稳如磐石。
“若天地之间,已无一条光明之路可行;若陷于四战之地,不杀不能生;若百姓于城中待援,而援军迟疑,则比京观更可怖的——是我们什么都不做。”
“我愿以己身之恶名,为诸军换一个活路。”
他说到这,将佩剑轻轻按住,那是王兰的剑。
“此名,一人足矣。”
“日后若天下治平,史官欲以‘残酷’二字描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比方才更有力。
“我受之。”
李辅闭上眼,仿佛看到略阳满城的尸骸、焚毁的街巷,听到族人无处可逃的哭喊。
他睁开眼时,目中已无犹疑,只剩下沉痛的决断。
“树机能逼我李氏至绝境,我李氏今日为报血海之仇——此名,我背得。”
李流低声道:“大哥……”
李辅抬手止住他:“四弟,若此战不胜,陇右将无城不破,无家不焚。百姓尸横之日,远甚今日之京观。”
李骧咬牙:“我愿同担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