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 平襄之战 辛
李辅强迫自己从悲愤中冷静下来,抹了把脸,恨声道:“那日城破极其突然,守军并未有任何准备。树机能亲率精骑直扑府衙……我兄弟率家兵拼死巷战,才侥幸从西门突围。一路打听,树机能攻下略阳、天水后,并未久留,主力似已扑向陇关!后来据逃出的百姓说,陇关守军凭险死守,树机能连攻数日不下,战事正陷胶着。”
“陇关……”刘琨与姚萱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与他们之前推测树机能意在关中的战略吻合。
“我二弟李特已经先行一步,悄悄潜入陇关,”李辅脸上又现一片愁容,“这如今到处都是鲜卑游骑,围的跟铁桶一般,也不知他能不能进得去。”
李辅深吸一口气,续道:“树机能主力被拖在陇关,后方必然空虚,略阳虽陷,但树机能劫掠而去,留守兵力绝不会多。我聚集这两千余骑,本就想趁此良机,绕道奔袭,收复略阳,此策亦可解陇关之围。”
刘琨听罢,心中飞速权衡。
李家兄弟这股力量是一把好刀,但用在哪里,却需斟酌。
他沉吟道:“府君报仇心切,收复故土,其志可嘉。只是……略阳虽可能空虚,但树机能用兵诡诈,未必没有后手。且孤军深入,若无后援策应,风险极大。这两千骑兵,又如何攻城?”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李辅:“不瞒府君,平襄城外,尚有鲜卑兵马一统,虽经此山谷之败,其主力还有二军。我本欲汇合平襄守军,里应外合,将其尽数剿灭,一则解平襄之围,二则斩断树机能退路,三则可缴获军资马匹,壮大实力。不知府君……可愿先与我等同往平襄?待解决此路鲜卑,缴获补给,再图略阳,岂不更为稳妥?届时,平襄、姚家堡与府君麾下,三方合力,进退更有余地。
李家兄弟正在思索,刘琨还没等他们开口,又道:“我从马咸那听闻,马隆将军已经兵临武威郡,即将进攻姑臧,我猜那时,树机能必然回军,到时陇关之围可解,略阳、天水也可重归我手。这平襄军马正是树机能后撤的保障,若不剿灭,恐后患无穷,望李府君细细斟酌。”
李辅愣住了。
他满脑子都是立刻杀回略阳,但刘琨的话不无道理。
孤军突袭,确是险招。
若能先与平襄晋军、姚家堡羌兵合兵一处,击败眼前这股鲜卑,不仅能获得补给,更能提振士气,他们不能再败了。
李流在一旁低声道:“大哥,刘参军所言甚是。略阳就在那里,跑不了。先合力灭了平襄之敌,既是为王兰将军、金城将士们和略阳死难的父老乡亲报仇,也能让咱们这两千多弟兄喘口气,补充些箭矢刀枪和马匹。有了根基,再打略阳不迟。”
李辅看着身后虽然骁勇却已显疲态的部众,又看看刘琨身后那些刚刚经历过血战、眼神沉静的晋羌联军。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重重抱拳,下了决心:“好!刘参军,就依你之言!我李家儿郎,愿随你同往平襄,先灭了那帮索虏!也为……玄序和金城死难的将士,讨还第一笔血债!”
刘琨见此间局势稳定,很多未解的疑惑也都得到了解答,遂将戒备之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侧身,朝谷侧一处岩壁高声道:“麻奴将军,请现身吧。误会已解,是自己人。”
岩壁上,麻奴的身影如同融入山石的阴影般悄然显现。
他并未立刻下来,而是先打了个手势,高处那些引弓待发的死休营战士才齐齐收弩,身影缓缓退入岩隙,但并未完全消失,保持着警戒。
麻奴自己则敏捷地索降而下,落地无声,走到姚萱身边站定,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李辅等人。
李辅、李流见这羌将行动迅捷无声,与部众配合默契,绝非寻常胡骑可比。
“此乃姚家堡死休营统领,麻奴将军。”刘琨介绍道,“姚家堡世代居此,曾随曹魏邓艾与姜维周旋,与鲜卑素有旧怨。此番破敌,全赖姚姑娘与麻奴将军率死休营鼎力相助。”
李辅是賨人豪强首领,深知在陇右这种地方,羌汉大族往往修筑坞堡,保境安民,与中央若即若离,但与周边胡部结仇也是常事。
他脸色稍霁,朝姚萱与麻奴拱了拱手:“原是姚家堡人马,李某方才情急失察,唐突了。”
姚萱微微还礼,并不多言,气质清冷。
阳光依旧照耀着血迹未干的山谷,但空气中的肃杀与猜疑,已悄然被一种同仇敌忾的决心所取代。
三股力量,在这意外的交汇点,暂时拧成了一股绳。
众人聚集在一起。
“我们先谋划一下,如何才能全歼剩下两军鲜卑突骑。”
刘琨接着道:“现在的情况是我众敌寡,算上李家这支骑兵,我们骑兵接近两千五百人(李家两千余,刘琨一百一十五骑,平襄城三百骑),平襄还有五百由基甲士,死休营尚有四百多人可战,”刘琨突然顿了顿,转向麻奴,“麻奴将军,不知死休营骑射如何?”
“兵士步战皆可引六钧弓,射程一百五十步,射十矢,可中七;用腰引弩四十钧,射程一千步。”
“马射呢?”
“马上引弓四钧,射程一百零五步,射五矢,可中三。”
(注:按照张弓方式,弓弩分为三种:蹶张,手足并用张弦;腰引,身体平坐地上,弓弩放平,双脚蹬弓干,腰上挂钩钩弦,靠腰和手足三种合力拉弦;擎张,主要是靠人的手力和臂力开弓。力弱者用蹶张,力雄者仍用腰开。)
“马隆将军在洛阳招募的兵士,步战时也只能用腰引弩三十六钧,拉弓四钧,死休营兵士力量竟这么大?”
麻奴见刘琨怀疑死休营的战力,心头有几分不忿,一赌气竟要当众演练一番。
他往前迈出半步,沉声道:“来人,取步战弓弩来。”
片刻,一张黑木硬弓与一架腰引强弩被抬上前。
弓背弧度深沉,弦如牛筋;强弩更是沉重,弩臂上仍染着方才血战的痕迹。
麻奴接过弓,手指轻抚弓背。 他抬眼望向刘琨:“将军,请看好。”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稳如磐石,双臂展开。
那一瞬间,整个人仿佛与这张硬弓融为一体,脊背微拱,肩胛发力,胸腔扩张,筋肉在皮下缓缓鼓起。
只听一声低沉的“吱”,硬弓已被拉成满月。
姚萱挑眉,嘴角浮现一丝自豪。
李家兄弟亦暗暗惊叹。
麻奴松指。 “嗡!”
箭矢几乎肉眼难辨,化作一道黑线, “叮!” 嵌入对面巨石两寸深,箭尾仍微微颤动。
众人皆鼓掌喝彩。
麻奴又不言不语地蹲下,将腰引弩平置于地,系好腰钩,双脚蹬住弩臂。
他腰背一挺,动作干脆利落,弩弦便已绷至极限。
“上箭!”
一个执箭军士应声,将箭入槽,对准远处残旗。
“咔!”
箭矢破空,击中布旗的铁枪杆—— 枪杆竟被生生震折。
死休营诸将默默挺胸,像是他们的力量也随麻奴这一弩一箭一起射了出去。
刘琨唇角微动,拱手道:“好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