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悲风起

“刘琨？！是刘越石！”李流浑身一震，用尽全力嘶声狂吼，声音压过了隆隆蹄声：“兄长！住手！是自己人！看那玄甲将领——是刘琨刘参军！他身边还有晋军！”

李辅狂暴的冲势猛地一滞。

他顺着李流所指，凝目望去，充血的眼睛费力地分辨着。

终于，他看清了刘琨的脸，也看清了刘琨身后那些虽然与羌兵混杂、但确系晋军打扮的士卒。

“刘……刘琨？”

他高举的刀，缓缓地垂了下来。

“止步！全军止步——！”李流不顾一切地挥臂大吼，李骧也反应过来，急忙传令。

奔腾的洪流在距离谷口军阵不足七八十步的地方，发生了剧烈的紊乱。

前排骑兵猛勒战马，后排收势不及，一阵人喊马嘶，尘土漫天。

好不容易，这两千余李家骑兵，才在这极短的距离内，险险地停下了冲锋的脚步。

尘土缓缓落下，露出双方军阵之间那片狭窄的空地。

阳光刺眼，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充满警惕与茫然的面孔。

刘琨深吸一口气，压下擂鼓般的心跳，知道此刻一言可定生死。

他再次单骑缓缓上前几步，直到双方都能清晰听到他的声音。

“李府君！李四郎！李五郎！”他抱拳，声音清晰，“某乃刘琨。此间羌兵，乃陇西姚家堡义士！方才我等联手，于此谷全歼了围困平襄的鲜卑一军突骑！”

李辅骑在马上，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刘琨，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羌兵，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半晌，他才道：“姚家堡……羌人？”

这时，姚萱也策马上前，与刘琨并辔而立。

她并未说话，只是平静地迎向李辅审视的目光，姿态不卑不亢。

李流急忙打马上前，来到兄长身边，低声道：“大哥，错不了，是刘参军！至于这些羌兵……”他看了一眼姚萱，“观其阵列气度，确非寻常胡骑，且与越石并立，似无疑隙。”

李辅的目光在刘琨、姚萱以及周围这片惨烈的战场之间来回扫视。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中环首刀“呛啷”归鞘。

他朝着刘琨的方向，重重一抱拳，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刘参军……略阳惨状，我李氏……”

他说不下去，摇了摇头，脸上尽是悲怆与疲惫。

一场误会，被险险扼住。

刘琨见李辅收刀，心中紧绷的弦并未完全松开，因为金城之败的原由还没搞清楚。

他抱拳还礼，声音沉稳：“李府君言重了。略阳之事，我等在陇右亦有所闻，山河破碎，府君与诸位兄弟能杀出重围，保存实力，已是万幸。”

李辅脸上悲怆未褪，却闪过一丝苦涩：“万幸？家业尽毁，族人离散，只剩这几千儿郎……有何颜面称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琨身后严阵以待的羌兵，眉头依旧紧锁，“刘参军，这些羌人……”

刘琨余光撇了一眼两侧，并未让麻奴出来，因为在彻底弄清金城兵败的原因之前，还无法排除李家通敌的嫌疑。

李流这时急急开口：“刘参军，你们怎会在此？我只听闻那日，你与王兰将军夜袭金城时，遭了埋伏，便再无消息。“

刘琨观察着李家兄弟的神情，那份悲愤不似作伪。

他缓缓道：“金城之夜，我军确是中了埋伏，王兰大哥……力战殉国。我死里逃生，落水后顺流漂到了姚家堡，被我身边这位姚萱姑娘所救。”

他接着将如何联合死休营、设伏山谷之事简略道来。

李流听完，击掌叹道：“好计谋！好胆略！只是……”

李骧和李流对视一眼，补充道：”当日我三哥李庠传信，说金城空虚，正是良机。那……那为何还会中伏？“

刘琨眼中锐光一闪，这正是关键。

他沉声道：“这也是我等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按李庠信中所言，确是良机。但鲜卑似乎早有准备……”

刘琨并没有直言自己对于李庠的怀疑。

李辅对众人道：”我想到一事，玄序传信后不久，有两人先后登门，皆言送柴。一人分文不取，让我等五日；一人低价售柴，需从天水运来，让我等四日。”

刘琨眉头微蹙，姚萱则抬起眼。

”五日后，那不正是李庠让我们夜袭金城的日子。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李家素有家训，济危救困，不占人便宜。”李辅的声音越来越干涩，“便想从第二人处买柴，以济灾民。谁知第四日，天水大火的消息传来……城中饥民冻毙者已众，若再没有干柴取暖，怕是一夜也熬不过去，我迫于无奈，只得接受那‘分文不取’的柴。”

他抬起头：“第五日，运柴车队入城。车夫暴起杀人，赚开城门——树机能的轻骑，就这么入城了。”

姚萱一听这个中原委，便恍然大悟：“这便是了。树机能先借李庠将军之手传信，诱越石夜袭金城；再算准略阳缺柴、府君必救灾民的性情，在第四日将天水积柴焚毁，用‘五日之约’将府君逼至绝境。待你不得不收下来路不明的柴薪时……”

她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是一个连环计，此计利用人性弱点，一石三鸟。

其一，诱骗刘琨王兰夜袭金城，然后围而歼之；其二，利用李家救济灾民的声望，极限施压，赚开略阳城门；其三，火烧天水，制造混乱，然后趁机攻取。

李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起李庠可能面临的处境，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是了……定是如此！树机能那索虏！他必是早看出了玄序的打算，反用玄序的信诱你们入彀！好毒辣的连环计！”

他猛地一拳捶在自己胸口。

李流与李骧也反应过来，脸色难看至极。

这解释了金城之败，也意味着李庠恐怕凶多吉少，甚至可能已遭不测。

刘琨见他们反应，心中对李家“通敌”的怀疑又消减几分。

若真是苦肉计，此刻演技未免太过真切，且李辅那股恨不得生啖树机能的恨意，做不得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