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悲风起

谷中厮杀声彻底平息时，冬日的太阳恰好挣脱云层，跃上了中天。

阳光，几乎是蛮横地灌满了整座山谷，落在身上，暖暖的。

谷底的惨状在光线下无处遁形。

残破的旗帜插在血泊里，幸存的战马低头啃着石缝间被照亮的枯草，死休营的战士正沉默地穿行其间，检查遗骸，回收箭矢，收缴战利品。

刘琨勒马立于谷地一片稍高的石砾上，正抬头望着那道升腾的狼烟——那正是他与马咸约定的信号。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颊边一道不知何时溅上的血痕，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微微眯起眼，试图躲避那刺眼的光芒。

铁铠上的血污在光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姚萱从一侧山径下来，脚步踩在染血的碎石上。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将那些泥灰与血渍的痕迹照得越发分明，也给她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细细的金边。

她走到刘琨马前，仰头看他，清亮的眼眸在阳光下犹如淬火的琉璃。

“我们折了二十七人，重伤不能再战者十一，轻伤四十。”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鲜卑这一统突骑，死了整整一军。”

“我从马咸那借来了一队骑兵，大概有二百人，战死八十五人。”

姚萱瞪大眼睛，不解道：“不是说全军尽出吗？怎么才二百骑？”

刘琨并未作答，他不可能告诉姚萱是因为马咸不相信羌人。

“马咸是不信任你？还是不信我们？若是全军尽出，这会儿估计已经把那一统鲜卑引诱到此全歼了，可惜了这计谋。”

姚萱深深叹了一口气，脸上全是不甘，像她这么冰雪聪明怎么会想不明白其中原由，只不是为了不让刘琨难堪，才没说透。

良久，姚萱移开视线，嘴角一撇：“刘越石，昨夜你倒是骁勇。明明可以绕行，偏要射杀哨兵，闹出那般动静。”

“你当我为何如此？”

“为何？”

“我们擒了鲜卑巡骑。”刘琨声音低沉，“若我不闹这一场，他们见巡骑未归，必会大肆搜山。到时死休营如何藏身？这山谷，又如何请君入瓮？”

姚萱怔了怔，旋即笑了——是真的笑，眼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在满谷血腥与明媚得诡异的阳光里，竟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倒是我小瞧你了。”

光暖洋洋地照在两人身上，甲胄微微发烫。

远处，死休营的战士已开始收殓同袍的遗体，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闷雷声。
不是雷，是更密集、更沉重的马蹄声，从东南方向的官道传来，声势远超方才驰入山谷的刘琨和鲜卑追兵。

刘琨与姚萱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上马。刚刚经历血战、正在打扫战场的晋羌联军，也立刻警觉起来。

死休营的战士无需命令，已迅速散开，重新占据谷口两侧的有利位置，手中紧握弩机，眼神锐利。

烟尘冲天而起，迅速逼近。

转眼间，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出现在视野尽头，黑压压一片，竟有近两千之众！

队伍虽显风尘仆仆，阵型也有些散乱，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剽悍之气，却扑面而来。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前方赫然飘扬着一面残破却依旧刺眼的猩红大旗——一个笔力沉雄的“李”字！

“是李家的旗？”

刘琨的心猛地一沉。略阳陷落，李家兄弟生死不明，此刻突然出现如此规模的李家私兵，是友是敌？

他本能地握紧了手中马槊，目光死死盯住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

来的正是从略阳拼死突围而出的李辅、李流、李骧三兄弟，以及他们汇聚拢的两千余家兵、部曲和沿途收拢的溃卒。

连日逃亡、东躲西藏，人人都憋着一股家破人亡的悲愤与血仇待报的戾气。

冲在最前的李辅，一眼就看到了谷口的情形——战斗显然刚刚结束，满地尸骸，里面有晋军，鲜卑军和羌军。

“全军停下！戒备！”李辅做了停止行军的手势。

“出来吧！”李辅用汉语，鲜卑语和羌语冲远处喊道，“我已看见你们。”

刘琨远远看见故人李流和李骧，但却无法分辨是敌是友，金城夜袭之败正是亲信了李家。

姚萱小声对刘琨说：“咋么办？”

“这是略阳李家。“

“就是那个导致金城兵败的李家，他们不是降了？”

“不知道，我也一直心存疑虑。”

“那该如何是好，我军正疲，箭矢也不多了，若是野战，肯定寡不敌众。”

“麻奴，你带死休营藏好，不要出来，我们剩下的弓箭全部给你们，听我号令行事。我带人出去。”

“我和你一道去。”

刘琨已渐渐摸清了姚萱的性情，也不想在这关键的关口和她起争执，便道：“好。”

于是，刘琨和姚萱带着晋羌混杂的骑兵缓缓走了出来。

略阳城破时，树机能麾下就有不少归附的羌骑参与攻杀，而杀入他李家大宅正是一队羌兵。

李家除了他兄弟四人和少部分突围而出的，其余全部死在了那场屠杀中。

在李辅此刻浸满血泪的眼中，任何非我族类的武装，都首先被归入了“敌人”之列。

“羌胡！树机能的爪牙！”李辅双目瞬间赤红，多日来的悲愤、惶惧、以及眼见“仇寇”的狂怒，轰然冲垮了理智。

他拔刀向前，嘶声怒吼，声音凄厉：“杀光他们！雪耻报仇！”

“杀！！”身后两千余家兵部曲早已是惊弓之鸟，又被主将的狂怒所感染，根本来不及分辨，齐声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怒潮，朝着谷口猛冲而来！

铁蹄踏地，声势惊人，刚刚平静的山谷再次被恐怖的杀意笼罩。

“列阵！御敌！”刘琨厉声大喝，心中叫苦。

他身边的晋军残骑与姚萱的死休营虽勇，但刚经历恶战，人数又处绝对劣势，面对这两千余含恨冲来的生力军，正面野战绝无胜算。

姚萱俏脸含霜，短弩已然举起，死休营战士更是屏息凝神，箭簇对准了冲锋的洪流。

空气中，火药味浓烈得一点即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紧跟在李辅侧后的李流，在冲锋中极力瞪大了眼睛。他的目光越过奔腾的马头，死死锁定了羌兵阵前那个格外醒目的玄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