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平襄之战 丁
刘琨去后,姚萱独自策马,缓缓上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
刘琨
风刮过,卷着雪沫子扑打在她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旷野上那个越来越远的黑影。
方才一切,在月光下都看得真真切切。
原先只担心他途中撞见巡骑,怎料这人竟直闯营门,一箭射翻哨兵,引得营中骑兵蜂拥而出。
姚萱心中又惊又气,手心里捏出的冷汗,到此刻才渐渐干透。
直到亲眼见他跃上吊桥,冲入城门,那座城门重新关闭,她才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
“刘越石……本事不见得多大,胆子倒是泼天。若真被擒了,还得我费心去救,可恨!”
说罢一扯缰绳,拨马便朝山下驰去。
麻奴早在半道候着,见她回来,忙迎上前:“萱姊姊,刘将军可平安?”
“休提他!这叵耐刘琨!”姚萱眉梢犹带怒意,“途经鲜卑营寨,竟公然挑衅,放箭射杀望楼哨兵,引得寨中骑兵尽出追击。”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下唇,语气不觉软了几分,“……总算他命硬,闯进去了。”
“平安就好。”麻奴松了口气,忍不住笑道,“刘将军这脾气,倒与姊姊颇有几分相似,真是……”
他顿了顿,把“有缘”二字咽回去,改口道:“真是胆魄过人。”
姚萱不接话,只凝眸望向远处那道山谷。
片刻,她马鞭一指:“按原计划,入谷。”
麻奴立刻会意,回身打了个手势,死休营众人跟在二人之后。
——
那边,刘琨入城之后,沿着马道直上城头。
风从女墙缝隙间灌入,夹着血腥与炭烟的气味。
只见马道尽头,马咸拄着一柄环首刀站立不动。
月色将他身影拖得细长,贴在斑驳的城砖上。
他年岁本与刘琨相仿,不过弱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此时却显得比往日瘦削了许多,仿佛老了几岁,唯有嘴角仍带着他惯常那点笑意。
刘琨翻身下马,一见故人,脚步便有些发虚,一路几乎是跌跌撞撞奔了过去,中途两次险些踏空。
好不容易行至马咸身前,胸中一口郁气憋得生疼,忽地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嘶哑:“金城兵败……王兰大哥殁了!”
马咸瞳孔一缩。
“什么?”马咸仿佛被重锤击中。
“王兰战死啦。”刘琨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金城……金城败了。”
马咸整个人晃了晃,向后跌靠在女墙上。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怎……怎么可能?王兰大哥……向来是我们三人里最骁勇的一个,我不信……”
马咸久久没有说话,转身望着城下那片旷野,那队追击刘琨的骑队还在城下徘徊。
“索虏嚣张!弓箭手何在?”
亲兵在数步之外,闻言后,将背后一张复合弓和箭囊取下,交给了马咸。
随后,走上一队由基甲士,他们都手持强弓。
搭箭,举弓,控弦,仰射。
漫天剑雨,倾斜而下,那只马队人仰马翻。
那一瞬,时光仿佛回到了不久之前,刘琨,马咸,王兰在渭水北岸。
三人讨论“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五射的景象,竟如潮水般涌入马咸脑海。
一阵寒风忽然灌过马道,吹得城头火把“噗噗”作响。
马咸深吸一口气,低声问道:
“……金城,是如何败的?”
刘琨抬手抹了把脸,道:“树机能早就知道我们会夜袭金城,我们快到城下时……已有伏兵在旁埋伏。”
他说到这里,喉头一紧,停了片刻。
“我们拼死血战,才逃到金城南边一处山谷,在山谷里又遭了埋伏…….”
刘琨深吸一口气,将金城之战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述说完毕。
城头之上,寒风裹着血腥气。 马咸听完刘琨的叙述,沉默良久。
“你要借羌兵之力?羌人可靠吗?”
“是。虽相处日短,我信他们。”
“信?”马咸逼近一步,“凭何而信?直觉?”
“是。”
“直觉?”马咸猛地挥手指向城外,嗤笑一声,“树机能帐下羌骑数以千计!今日可为利附你,明日亦可为利叛你!胡人之信,薄如陇上秋霜——这道理,金城之败,还没教会你吗?!”
刘琨下颌绷紧:“我愿以性命作保。”
“性命?”马咸眼中血丝骤现,“刘越石,你的命,能抵金城几千兄弟的命吗!”他声音嘶哑下去,“当初那賨人李家,你也是这般说‘可信’……结果呢?”
刘琨喉结滚动,无言以对。
“李庠你见所未见,仅凭一流民游企生几句话,便贸然行事。”马咸每个字都砸在刘琨心间,“如今尸骨未寒,你又要将平襄残存的兵士,押给另一群‘直觉可信’的羌人?”
刘琨闭上眼,复又睁开:“李家之事,尚未有定论。但姚萱与麻奴,是与我同历生死之人。”
“同历生死?”马咸惨笑,“好,即便不论羌人——城中兵力不足一军,除了伤残,大概一千左右。”
“千人。”马咸又重复了一遍,忽然厉声道,“刘越石,你听好:我父帅大军已抵温水,不日即攻武威。待树机能大军回援,我等乘势收复金城,方是万全之策!此时若依你计,轻信羌人,万一有变,便是将最后的火种,亲手掐灭!”
刘琨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静却裂石穿云:“当日兵分两路,我三人领雍州兵马出渭水,为的便是牵制树机能主力,为马将军创造战机。今虽受挫,然敌已倾巢东进,后方空虚——此正是战机!”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马隆将军兵临武威,到时敌心必动摇。我军于东线主动出击,恰可使其首尾难顾。岂能坐等?”
“若败,又如何?”马咸死死盯着他。 刘琨倏然抬手,“铿”的一声将佩剑连鞘按在垛口之上。 “这是王兰的佩剑,我刘越石,今日于此立军令状。”他字字如铁,“此战若因信羌人而败,无须你动手——我便以此剑,自裁于城头,向王兰、向金城亡灵谢罪。”
寒风卷过,扬起两人鬓边散乱的发丝。
马咸的视线从刘琨脸上,缓缓移到那柄剑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城下传来夜巡的梆子声。
终于,他开口,声音干涩:“……你要多少骑?” “我本欲率全军出城,引诱城外那统鲜卑兵到山谷,然后全歼之,“刘琨顿了顿,”你既不信,那你借我一队骑兵,我率他们出城,鲜卑人见城中还有兵,必不会全力追击,我依然引他们到山谷,然后回军与你合围剩下的敌军,你看如何?”
马咸转身,对亲兵道:“拿纸笔来,让刘将军立下军令状。”
刘琨落笔,道:“明日拂晓,我率骑出城诱敌。待其入谷被歼,午时举烽火为号。”
”城中由基甲士近半,不善浪战。你带走一队,余下骑兵……只有三百。“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