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平襄之战 丙
麻奴飞身下马,几步便跨到二人跟前,气息微促。
刘琨见他额间沁着细密汗珠,解下腰间水囊递去:“不急,润润喉再说。”
刘琨
麻奴接过,仰头便灌。清水汩汩而下,在他颈间划出一道亮痕,畅快淋漓。他饮罢长舒一口气,眼中精光复现:“真甜!”
“鲜卑外围哨戒森严,我们难以靠近。见不远处有座高山,便攀了上去。”他用袖口抹了把嘴,“在山顶,可将敌营尽收眼底。”
“千米高山,竟能如此迅捷上下?”刘琨眼中闪过讶异,“羌中勇士,果然名不虚传。”
麻奴胸膛微微挺起,语气带着自豪:“将军可曾听闻‘无当飞军’?”
刘琨神色一肃:“可是武侯当年所建,那支善山地奔袭的羌兵?”
“正是!”麻奴眼中像是有火把被瞬间点燃,随即又蒙上一层水光,“当年姜维北伐,张嶷将军为护大军撤退,率我等父辈断后,在狄道与魏将徐质的虎豹骑血战……终至全军尽殁。”
他声音微哑,顿了顿才续道:“其实,有少数弟兄并未战死,辗转到了襄武。姚将军敬重他们忠勇,又见其擅长筑垒设防,便收留在麾下。我们这支‘死休营’,便是承袭‘无当飞军’旧制训练而成,最擅长的,就是在这陇右群山之中往来奔袭。”
姚萱适时轻声补充,道出了另一层渊源:“麻奴的父亲,便是当年飞军中的一名幢主。如今姚家堡的诸多关隘与暗道,也正是得益于他们,才能修建得如此险固非凡。”
姚萱
刘琨目光沉静如水:“麻奴将军,细说所见。”
麻奴抱拳,声音粗粝:“敌营穹庐共三百五十顶。午时炊烟起,人影往来,合计当有二千五百余人。另见一队骑兵入寨,一队出寨换防,戒备极严。”
“马厩可看清?”刘琨追问。
“二十座。”麻奴皱眉,“但遮得紧,看不清内有几匹马。只见入营骑兵皆被引往最东侧的马厩——那处,我记得只单立一厩。”
刘琨指节轻叩剑柄:“若此厩已满,则至少有百马。二十厩,便是二千骑兵……突骑如此之盛,不似围城,倒像要‘陷阵’破敌。”
姚萱眸光一闪:“莫非是想诱平襄守军出城,迫其野战?”
“不然。”刘琨摇头,“若树机能意在关中,那么在攻打陇关前,最忌后路被断。平襄北接金城,西邻姚家堡,东控陇山诸道,实为陇西咽喉。在此布下重骑,正是为了固守后路。”
姚萱缓缓点头:“此用兵之道,暗合兵法,只是他太心急了……这让我想起诸葛亮首出祁山时的街亭——不过街亭是为阻援,他这是为护后路,正好相反。”
“不错。所以——”刘琨手指猛地按在舆图某处,“我要与马咸合兵,全歼这支鲜卑突骑。”
“全歼?!”姚萱眸中满是惊澜。
“正是。”刘琨指尖划过舆图上通往陇山的一处谷地,“马咸所部皆步卒,野战不利。但若诱敌入此地,你们死休营最擅山地搏杀,他们必无生路。”
麻奴眼中燃起战意:“只要进山,猎手便是我们。将军尽管将他们赶进来。”
姚萱轻声道:“越石……此计太险。你如何入城?又怎知鲜卑必会追你?”
刘琨唇角微扬:”先答第二问,我会让他们以为我是去救陇关的。步卒在前、单骑领队,鲜卑若不追,那就不是鲜卑了。”
“至于入平襄,”他抬起头,眼神如利刃,“正面杀进去。
林中空气骤然凝滞。
“他们是固后路,不是攻城。我若进城,他们不会追;我若出城,他们必追。这是兵形所逼。”刘琨低声道,“此战,不得不为。”
“多带几人吧?”姚萱忧色难掩。
“就我一人。”刘琨斩钉截铁,“死休营的存在,绝不能暴露。”
“……当心。”
“知道。”
待到月上中天,刘琨提槊上马,单骑突出。 行至鲜卑营前百步,他忽地勒马,将长槊往雪地一插,反手抽弓如满月—— 一箭裂空,望楼哨兵应声栽落。
他纵声长啸,声震四野: “马隆帐下参军刘琨——刘越石在此!”
鲜卑大营尚未反应,只见他回眸一笑,英气灼灼,拔槊夹于腋下,俯身策马—— 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直刺平襄城门!
蹄声如惊雷,碾碎冰封的旷野。 鲜卑望楼上的胡笳号角终于凄厉响起—— 声未绝,营中火把乱舞,马嘶人沸。
“有人闯营——追!!”
乱兵蜂拥而出,刘琨却早已化作一道银色电光。 寒风扑面,鬓发飞扬,衣袂翻卷如云,他整个人仿佛从墨色夜空中撕裂而出。
两名鲜卑骑兵左右夹击。 当先一骑长矛疾刺,直取心口—— 刘琨不闪不避,马槊横扫。 “铛”的一声爆响,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血溅雪泥。
第二骑弯刀方才扬起,刘琨已擦身掠过,槊锋划出一道寒弧,瞬间割断对方皮领,热血喷涌如泉。
他纵马不停,眼神冷厉。
“挡我者——死!”
鲜卑终于集结起十余骑,呈锥形阵呼啸追来。 朔风怒号,马蹄刨起千堆雪,杀意如潮涌至。
刘琨冷哼一声,左手连弩骤发。 嗖!嗖!嗖! 三箭破空,当先三骑应声坠马。
“此人绝非寻常晋将!!” 后方传来惊骇的吼声。
刘琨已冲破最后一道阻截,平襄城门近在咫尺。
城上守军惊魂未定,纷纷探头张望。
刘琨勒马于城下,仰头高喝:
“城上何人在?告诉马咸,越石求入城!”
“等着!”
前面大门紧闭,身后鲜卑追兵已如潮水般卷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城头守军慌忙放下吊桥。 就在桥身将落未落之际—— 刘琨猛夹马腹,一跃而上。
鲜卑追兵狂吼着扑至壕边,却只见吊桥已收,隔断去路。
刘琨策马冲入幽深的瓮城通道,身后是鲜卑怒潮,前方是沉暗城影。 明灭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映出一片死生度外的寂然。
他轻抖缰绳,驰入那片黑暗: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