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第二章 商队
鸡鸣三声,天色刚泛微白,官道上浓雾如乳,吞没了前方的视线。
雾中,隐隐传来自武威方向的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沉闷回响。
这是一支商队,正欲渡过黄河,经金城、陇西,沿渭水而东,直抵长安。
凉州的战火正旺,西域通往雍州、汉中与蜀地的商道大半已毁于兵燹。
可商贾逐利之心从未停歇,兵荒马乱正是危中取利之时。
“先歇一歇,吃口干粮,喝些水。”商队首领一挥手,示意停下。
“东家,”游企生皱着眉,小声劝道,“听说鲜卑人要围金城,要不等局势明朗些再走?”
游企生
“凉州早入鲜卑之手,我们一路行来,有文牒在手,我又会说鲜卑话,怕什么?沿途查验数次,不都安然?”东家顿了顿,“再说,长安的商铺正等着我们的货!眼下还有谁敢走这条道?我们可是唯一的商队,利可大着哩!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东家打了个哈欠,接过随从递来的缰绳,一跃骑上大宛产的黑色骏马,紧了紧身上的袍子抵御扑面寒风,“加把劲儿!到了长安,我请你们去芙蓉楼,酒菜管够,还有歌舞相陪!”
芙蓉楼,长安最负盛名的酒肆,以“兰英、兰肴、兰心”三绝闻名天下。
西域商旅口耳相传,使这座酒楼名动万里,成了凉州商队每次赴长安的必经之地。
“都听见了吗?还不谢东家!”有人高喊。
“谢东家!我听说长安的富户都用悬黎照明,还用随侯珠当蜡烛,真有这般奢华吗?”
“哈哈,不差不差!长安有九市,每日开市时,街巷两旁商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有人赋诗道:‘人不得顾,车不得旋,红尘四合,烟云相连,既庶且富,娱乐无疆’。虽不比两汉盛世,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听东家的,赶紧装货,去见见长安世面!”游企生一听见芙蓉楼,便满脸兴奋,连呼唤同伴的声调都高了起来。
其他人一起附和,气氛瞬间热烈。
东家带着游企生和几名亲随,策马先行。
雾气浓重,他们沿官道疾驰,终于抵达黄河边。
忽然,东家猛地勒马,跳下马背,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又匍匐在地,迅速从队首跑到队尾,低声交代每个人。
前方的景象令人心惊胆战——数十名汉子赤裸上身,跪在河滩,满身刀痕与血迹,身后几名鲜卑武士梳着长辫,提刀如屠猪宰羊,正欲行刑。
那汉子约有五十余人,一些已奄奄一息。
东家侧耳倾听,鲜卑语随风飘来:
“这些晋军真不堪!百余人竟被我们十余骑追至此地。杀了这一批,把他们的头带回去领赏!——举刀!”
话音未落,第一排晋军已人头落地,鲜血喷涌。长刀翻起,又向第二排逼去。
空气中,血腥味弥漫。商队中人皆吓得面无血色。东家则紧皱眉头,凝视着这场屠戮,眼底寒光闪动,仿佛在思索对策。
忽然,他眼角余光一动。
雾气深处,似有一团五彩旋涡悄然涌现,像是林中小兽仓皇窜逃时留下的幻影。
旋涡初时模糊,继而色彩凝聚,它越旋越大,仿若巨兽,将光影吞没。
东家屏住呼吸,凝神辨望,却不敢动。
“嗖——”
一道寒光从树影间疾射而出,贴着他的睫毛呼啸而过!他一惊,猛地闭眼,只觉脸颊被冷风割过。紧接着,林间传来一阵低沉的马蹄声,像骤雨急敲泥地,地面都微微颤抖。
他睁眼,只见尘土翻扬,与雾气搅成一片。一彪骑兵猛然自密林中扑出,马鬃飞扬,铠甲寒光闪烁。风卷而来,泥土扑面。东家还未反应,眼前便已模糊成黄影。等他再睁开眼,最后一匹马的尾影已没入浓雾。
浓雾翻滚几下,又如有灵性般迅速合拢,把一切踪迹吞没。浓雾背后,一声惨叫伴着一声嘶吼,一线光晕推送着一波红浪,血色渐浓。
不一会儿,喊杀声止息。雾中,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将踉跄走出,胸前绑缚的麻绳看不太清,才迈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
东家刚要做手势示意噤声,忽有人叫喊:“鲜卑人被打退了!我们去看看——”话未尽,一支骨箭破雾而来,正中他额头。那人仰面而倒,口喷鲜血,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那边还有人!别让他们跑了!”雾中传来鲜卑语的喊杀声,几名骑手持长矟疾冲而来。
东家脸色骤变,拔高声音大喊:“快上马,分头跑!”
众人慌乱爬起,往马匹冲去。有人还没抓稳缰绳,就被一根长矟疾飞穿透,死死钉在泥地,血流如注。另一人刚跨上马,就被横扫的马槊带着马匹一起砸翻,随后一柄斧头凌空劈下,惨叫声刺破雾气。
喊杀与惨叫交织,像刀子般割裂耳膜。东家急吹口哨召唤坐骑,目光冷厉如铁。
远处,游企生拼命奔逃,两名鲜卑骑兵分左右包抄,如猎鹰扑兔。两柄长矟齐掷,直钉地面,拦住他的去路。
游企生脸色死灰,瘫坐在地,瑟缩后退,眼看战马高高扬蹄,铁蹄就要落下。
“嗖——”
箭光一闪,一支箭正中战马颈项,鲜血喷洒,战马悲嘶着倒地。另一箭紧随,直入骑兵面门。鲜卑人惨叫未发出,便被压死在马下。
“上马!”东家俯身伸手,将吓傻的游企生硬拽上马背。又连射数箭,逼得追兵暂退。
他们不敢停留,疾驰如飞。雾气翻卷,耳畔唯有风声与马蹄声狂乱。
阳光透过逐渐消散的浓雾,洒落下来,地面泛着一层冷冷的湿光,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东家眉头紧锁,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他握紧马缰的手微微颤抖。
“东家,他们都死了……”游企生抱着东家的腰,声音颤抖,脸色苍白,双腿死死夹紧马腹。
“我们得赶快回到马队,通知其他人。我带大伙出来,就会带你们回去!”他抽了马几鞭,马儿吃痛嘶鸣,拼命向前冲去。
“都怪我贪钱,硬要走这趟!”游企生声音哽咽,眼中泛起泪光,心中懊悔。
东家没有回话,只是抬眼望向四周,目光掠过散开的浓雾,变得越发凝重:“鲜卑人杀红了眼,若让他们遇见马队……”话未说完,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儿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追兵应该是已经被甩在身后了。可不应该啊,他们骑的这匹马虽是汗血宝马,但背上载着两个成年男子,怎么会跑得过鲜卑人的战马?
“不对劲……”他翻身下马,匍匐在地,将耳朵贴在泥土上。他的脸色铁青:“完全没有马蹄声。我们可能走岔路了。”
东家站起身,拍了拍马的颈侧,转头对游企生说道:“你到那片树林里藏起来,我去查探一下情况,一会儿回来接你。”
游企生一听这话,眼泪立刻簌簌流了下来,忽然想到了刚才同伴的惨状,拉着东家的衣服道:“东家,这荒郊野岭的,你可不能把我丢下啊,万一鲜卑人追了上来,我可怎么办啊?”
“你就藏在树林中间,别出声,不会被发现的。我一个人骑马比较灵活,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找你。”
东家从腰间解下荆山玉剑璏,剑鞘用的是上好的黑檀木,光滑锃亮,在阳光下耀眼生辉。
“这是我的家传短剑,你留着防身!”说罢,便将剑从鞘里抽出,“好剑!此剑乃是用金牛山铁经七十二次锻打制成,削铁如泥。”
游企生接过短剑,目光贪婪地扫过剑鞘上精致的龙狮纹和四周镶嵌着翡翠火齐,又抚摸了一下剑身上的隶书铭文“腾马”二字,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抱在胸前。
他知道这剑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心里盘算着,即使东家不来,他也能拿着这剑去典当了来换得半生富贵。如果遇到了鲜卑人,便将这剑献出保命。
游企生已没了刚才的惊恐,嘴上答应道:“东家,你放心,我等你!”
东家没有再说话,只是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疾驰而去。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游企生目送着他消失在树林边,眼里逐渐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他回不回得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游企生低声嘀咕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眼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将短剑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
东家名叫李庠,祖籍是巴西宕渠,现居秦州略阳。
李庠
李家为略阳豪强,家中共有兄弟五人。
老大叫李辅,字玄政,猿臂善射,弯弓三百斤,膂力骁捷;
老二叫李特,字玄休,少仕州郡,见异当时,身长八尺,雄武善骑射,沈毅有大度;
老三叫李庠,字玄序,以烈气闻名乡里,弓马便捷,膂力过人,性在任侠,轻财重义,好济人之难;
老四叫李流,字玄通,少好学,便弓马,有贲育之勇;
老五叫李骧,字玄龙,雅量豁然,轻财好施,勇武有远略。
李家的先祖是廪君的后代。据传很久以前,武落钟离山崩塌,山中出现了两个石穴,一个赤红如丹,一个漆黑如墨。有一人从赤穴中走出,自称务相,姓巴氏;又有四人从黑穴中走出,分别为皥氏、樊氏、柏氏和郑氏。这五个姓氏争夺神的地位,于是比试用剑刺中穴屋的顶端,谁能刺中,谁就为廪君。结果,只有务相的剑悬挂在顶端。接着,他们又用土做船,雕刻装饰后放入水中,说:“若船能浮,就以其人为廪君。”结果,只有务相的船浮起。
务相于是被推举为廪君。他乘土船,率领部众沿夷水而下,抵达盐阳。
盐阳的水神女子挽留廪君说:“此地物产丰富,土地广阔,我们可以共同生活,请不要离开。”廪君回答:“我要为我的族人寻找钱粮广盛之地,不能留下。”
夜间,盐神潜入廪君的住处,与他共度一夜,天亮后化为飞虫离去。飞虫遮天蔽日,使天地昏暗,这样持续了十天,廪君无法离开。
廪君十分愤怒,把青色丝线交给盐神,说:“若能佩戴此线便和你一起生活,若不能,我将离开。”
盐神佩戴丝线后,廪君站在石上寻找她的身影,发现丝线所系之处,便射中盐神,将其杀死。盐神死后,群神随之散去,天重新变得清明。
廪君继续乘土船向下游行至夷城。夷城石岸蜿蜒曲折,廪君看到岸如洞穴状,叹道:“我刚从洞穴中出来,如今又要进入这里,奈何!”
此时,岸石崩塌,宽三丈余,形成阶梯。廪君登上岸边,看到平坦的石头,坐下休息,并用竹杖计算出建城的地点。后人在此建城而居,人口逐渐繁衍。
秦统一天下后,将此地设为黔中郡,征收少量赋税,每人每年缴纳四十枚钱。
巴人将赋税称为“賨”,因此被称为“賨人”。
汉高祖时期,招募賨人平定三秦之地。战后,他们请求返回故乡,高祖因其功绩,赋予与丰、沛同等的待遇,免除赋税,将其地命名为巴郡。此地盛产盐铁丹漆,民风剽悍勇猛,善于歌舞。高祖喜爱他们的舞蹈,下令乐府学习,创作出如今的《巴渝舞》。
东汉末年,张鲁在汉中以鬼道教化百姓,賨人多尊奉巫觋,前往追随。
天下大乱时,他们从巴西宕渠迁至汉中的杨车坂,劫掠往来行旅,百姓深受其害,称之为“杨车巴”。
曹操攻克汉中后,李庠的祖父率领五百余家归降曹魏,曹操任命他为将军,并迁至略阳,北地因此称其为巴氐。
李庠的父亲李慕,曾担任东羌的猎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