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悲风起

残月西沉，疏星渐隐。

一支数百人骑队踏碎山间寂静，在蜿蜒小径上疾驰了一整夜。

直到天色泛白，林中尽染寒霜，他们方才勒马暂歇，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只就地倚树而坐。

自秃发树机能袭取天水、略阳以来，陇右到处都是鲜卑游骑，这百人马队很惹人注目，所以他们尽量避免官道，只走山间不为人知的小道。

刘琨从褡裢中取出水囊和干粮，递向姚萱，声音带着沙哑：“累极了吧？暂且充饥。前方再越一山，便是平襄。”

姚萱接过水和胡饼，随意咬了几口，眉心却微微一蹙：“越石，平襄离略阳不过百里，如今也不知情形如何，是否已被攻占，未可知。我们就这样闯过去，怕是不妥。”

刘琨咬下一口干饼，缓缓道：“先遣几名斥候去探一探。夜袭金城之前，我们商议时，原本是约好由马咸率军接应……此刻也不知他是否尚在人世。”

“麻奴，过来。”姚萱转身，冲着不远处一名正倚树打盹的粗壮汉子招了招手。

那人闻声而起，三步两步走了过来，抱拳道：“小姐。”

“前头离平襄不远了，”姚萱压低声音道，“你挑选几名机警的好手，先行探路。若有机会，擒几个鲜卑哨骑回来，或能拷问出军情。务必小心，不可打草惊蛇。”

麻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萱姊姊放心，这次跟我出来的，都是堡中精锐。我这就去安排，让他们脱了重甲，轻装前行。再拨几人散在外围警戒，你们可安心歇息。”

刘琨望着麻奴的背影道:“这小将年纪不大，却很稳重，难得！”

姚萱唇角微扬：“堡中年轻一辈里，麻奴确是翘楚，自小一同长大，忠心不贰。”

众人疲乏已极，经一夜颠簸，此刻靠着树干、枕着兵刃，不多时便鼾声渐起。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那头隐隐传来一阵脚步与说话的喧嚣声，细碎的枝叶被踩断，“咔嚓”声声，把正在朦胧中的姚萱惊醒。

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自语道：“怎么就睡着了？睡了多久……”

伸手一掀，才发现身上披着一件沉甸甸的假钟，微微一怔：“这……”

“醒了？”刘琨走近，笑道，“方才你说着说着就靠在树上睡过去了，这一夜奔波，的确够累。风大，我怕你着凉，就替你披上了。”

他顺手从她指间接回那件假钟，又一把扶她起身：“他们回来了，声音不小，像是真抓了几个人。走，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林间脚步声已愈发逼近，枯枝被踏得连连碎响。

片刻，麻奴便押着几名反缚双臂的鲜卑军士，来到二人面前，抱拳道：“将军，小姐，今儿运气不错。我们刚翻过山脊，便碰上几名鲜卑游骑。”

他说完，抬脚在其中一人的小腿上踢了一下，又换上鲜卑语，喝道：“把方才跟我们说的那一段，再说一遍！”

那鲜卑兵瑟缩了一下，面色惨白，结结巴巴地用胡语回应起来。

“哦？麻奴，你竟通晓鲜卑语？”刘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麻奴嘿然一笑：“陇右这地方，鲜卑、氐、羌、汉人杂处，无论是刀兵相见还是市货往来，总免不了打交道。日子久了，自然也就会了几句。”

姚萱一边听，一边低声为刘琨转译。

“马咸？他在平襄？你确定？”刘琨追问。

姚萱又用鲜卑语向那俘虏核实了一遍，对刘琨郑重颔首。

“如此说来，鲜卑人正在围困平襄……我须得入城一行，亲见马咸，问明当下局势。”

“我同你一起去。”

“我答应过你兄长，要护你周全。这陇右乱局，自有我来周旋，你还是回姚家堡吧。”

“越石，你怎地愈发像我阿兄一般，絮叨得紧！”姚萱眉梢一挑，“我费尽周折才出来，岂有轻易折返之理？若无麻奴这支兵马，你凭什么闯入重围，进入平襄？”

麻奴闻言，面有难色，低声道：“萱姊姊，堡主命我护送你前往长安，似乎……不宜节外生枝。”

“小麻奴，”姚萱眸光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兄命你率‘死休营’听我调遣，护我周全。现今我改主意了，不去长安，就要进这平襄城。你，听是不听？”

“这……”麻奴一时语塞。

“麻奴，你若惧怕，便带他们回去。我独自去平襄！”姚萱转向刘琨，语气执拗，“越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的生死，不劳你费心！”

刘琨见她态度决绝，深知难以阻拦，终是退让一步，叹道：“罢了，那就一同前去。但一切行动，须听我调度，可否？”

姚萱闻言，脸上霎时云开雾散，笑吟吟地点了头。

刘琨转而看向麻奴：“麻奴将军，你是去是留？”

“军令如山，护卫小姐。她在何处，末将便在何处。”麻奴挺直脊背，沉声应道。

“好麻奴，这才像话！”姚萱笑靥如花，情绪转换之快，令人莞尔。

刘琨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虽低却清晰坚定：“既然如此，我们便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