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姚萱见兄长已露不悦,眼圈微红,赌气道:“不去便不去!”说罢拂袖而去。
姚萱
姚弋仲深知妹妹性情,素来不肯服人,旁人越是阻拦,她越要逆行其道。嘴上虽说“不去”,心中怕早已盘算着如何悄然出堡。
姚弋仲
他当即冷声道:“传令各处岗哨,三日之内,非我军令,小姐不得出堡一步,违者军法从事!” 略一沉吟,又补上一句:“小姐在堡内诸处出入,不得阻拦!”
刘琨见事已了,原想退下休息,忽思今日随姚萱入堡匆忙,尚无安置,便上前一揖,道:“将军,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借宿一宿?”
刘琨
姚弋仲朗声一笑,道:“倒把这事忘了!我这妹妹带你进来,如今一气之下连客人都不管不顾,实在无礼。你便留宿堡中,我叫人带你去客房。”
说罢,唤来一名侍婢:“带刘将军前往客舍,他若有吩咐,尽心伺候。”
刘琨与姚弋仲拱手作别,随婢女而行。沿途灯火未灭,夜色沉沉,秋风透甲,心绪纷乱。
这几日发生之事,金城中伏、山中遇袭、王兰战死,无不如惊雷骤雨。他自叹此番刀兵苦旅,较之昔日在太学清谈,宛若隔世。此前对舅舅百般阻挠,心中颇多不解,如今竟也隐隐明了其意。要不是姚萱,他怕是回不去了。
刚刚他听姚萱“唇亡齿寒”那一席话,非寻常女子能讲出的,心中莫名,便向姚弋仲请求和她同行,除此以外有没有其他的原因,怕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忽地,姚萱那俏丽的面容在脑海浮现。
想到此处,刘琨自觉羞愧,心中暗骂:“兄长之仇未报,敌势未明,此刻却为女色所扰?刘琨啊刘琨,此乃陇右苦寒、兵锋之地,岂是洛阳长安风花雪月!”
行至屋前,婢女停步:“将军,客舍已到。奴今晚便守在门外,有事尽管吩咐。”
“有劳。”刘琨入内,正欲宽衣安寝,忽闻堡中号角乍响,紧接鼓声如雷,喧哗四起。他警觉起身,佩剑在手,推门而出。
“出事了?”他喝问婢女,“可是鲜卑入侵?”
婢女却镇定自若,道:“将军莫忧。堡主筹划有度,此堡地势险要,并非轻易可破。奴猜多半是有人纵火作乱,意图从内攻破。”
刘琨闻言肃然起敬,心中暗想:“连一婢女尚知兵事,而我遇变仓皇,反倒像个初上战阵的新兵!”
婢女又道:“将军,奴愿引您登望楼。以往遇事,堡主必率诸将先聚于此处商议应变。”
说罢,提灯在前引路。灯光摇曳,映着夜色峥嵘,不多时便至望楼。
楼上,姚弋仲与诸将俱在,神色沉凝。
“兵法云:‘以静待哗。’军中骚乱,未明虚实时,唯有以静制动,群情自安。传我军令,全堡军士即刻放下兵刃,原地静坐。作乱者,自会现形!”
随即号鼓三通。初急后缓,意在扰敌心神,诱其显形。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震天,随后一声低沉,如山岳压顶,堡中顿时死寂,连犬吠也止。
片刻,有兵卒奔入,脸色困惑:“回将军,堡内安坐如常,并无乱兵踪迹。”
“怎会如此?”姚弋仲猛然抬头,厉声喝道:“姚萱呢?”
众人环顾四周,皆茫然无措。堡中诸将校、侍婢无一人见过她的身影,情形顿生诡谲。
“去她房中,将她带来!”
一婢女连忙奔去,不多时跌跌撞撞而返:“将军,小姐不在,只留下一封书信。”
姚弋仲接过,展纸细读,字迹娟秀,其上写道:
“出此下策,兄长勿怪,待事一了,负荆请罪。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陌上草萋萋,立马候君至。”
“胡闹!”姚弋仲怒不可遏,“军中之事岂容儿戏?速派人出堡追她回来!”
他将书信递给刘琨,低叹一声:“你自己看罢。”
刘琨接过,一时怔住。先是困惑,再是震动,喃喃道:“这姚萱……真是——任性!如此胆大,令人匪夷所思!”
忽地脸色一变:“不对!堡门紧闭,她如何出得去?”
姚弋仲眼神一闪:“莫非——?”
此时,堡外山道间,一队骑兵疾驰而出,披星而行,蹄声如鼓,卷起漫天尘沙。
队尾一骑至岔口处蓦地勒马,回眸望堡,随即拨转马头,单骑离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她,正是姚萱。
姚萱嘴角一扬,哼了一声,得意道:“略施小计,便出了堡门,都见识我的本事了罢!”
她自幼随先生读过几卷兵书,近年又耳濡目染兄长用兵之道,边看边想,久之已能做到知行合一。今日牛刀小试,果然奏效,心中难掩欣喜。
她跃下马背,为避耳目,将马牵至林间喂了些敷料。舒臂伸腰,自言自语道:“这身铠甲可真沉……越石,我便在此等你。”
刘琨心中不觉浮起姚萱信中那几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云胡不喜……”
“你说什么?”姚弋仲听他嘴中嘟囔,声音极低,便问道。
刘琨回神,拱手道:“无他,方才所见,仍在心头回味。看来姚小姐已借乱随马队先行出堡,乱中取利,颇合兵法。”
姚弋仲闻言,先摇头,复又点头,叹道:“我也没料到,她竟能用兵若此。”
这陇右动荡十年,姚家长期在这虎狼之地,群敌环伺,长期与敌人周旋,在实践中学东西是最快的。
若非平日令兵士依鼓点行事,今天还真难快速安定下来,但谁又能想到这是个连环计。
姚弋仲脱口而出:“堡门紧闭,非我军令不能通行。她自乱中设局,留下书信,告诉我此乱乃她所为,然后诱我调兵寻她,而她便可借机混出。妙计也。”
他转向刘琨:“既如此,她必已在途中等你。越石,毋须再等明日。我命‘死休营’百骑随行,由麻奴领队。麻奴与她自幼情谊深厚,可堪重托。”
令下,麻奴应声入内。
姚弋仲肃声道:“麻奴听令,率青羌死休营护送小姐赴长安。”
麻奴跪地大喝:“末将愿立军令状!誓护萱姊姊周全!”
姚弋仲亲手将其扶起,沉声道:“请起。我知你二人一同长大,情谊深笃。今托以重任,当不负望。”
又转向刘琨,道:“越石,小妹便托付于你。那副‘诸葛筩袖铁铠’,与你身量相合,今日赠你,亦作此行护身之物。”
刘琨郑声应道:“将军放心,我必拼死护她!”
姚弋仲朗声道:“好,来酒,为你们送行!”
婢女捧来酒坛,众人满饮,齐声道:“请将军放心!我等誓护小姐周全!”
言罢仰首痛饮,掷碗于地,噼啪作响。
堡中灯火通明,号角齐鸣,一彪人马严阵待发。
堡门缓缓开启,夜色如潮,风卷旌旗,踏月而行。
另一端,林间。
姚萱听得远处军号,便知他们来了。她翻身上马,策马而出,立于道旁。
马蹄声由远而近,哒哒哒,如擂如鼓,仿佛正撞击她的心头。
终于,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越石,等你很久了!”
刘琨勒马停步,走进姚萱,扬鞭抽了她坐骑一记,笑道:“姚大小姐,走吧!”
二人并辔疾驰,身后百骑紧随,皆青羌勇士。 天上圆月高悬,林中宿鸟惊起,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