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鲜卑退军
刘琨驰过浮桥,只觉天地一空,于是勒缰控马,缓辔向前,直至敌军阵前。
刘琨
忽然旷野风声猎猎,雪尘飞扬。
前方鲜卑阵中,胡笳三声,一骑跃出。
那人高鼻深目,坐在一匹白马之上,身披假钟,头戴突骑帽,手持马槊,槊尖白缨飘扬。
来人正是拓跋烈。
他已没了那日在长安雍门前被俘的狼狈,端的是威风凛凛。
只见他来到两具倒毙的执旗骑士旁,忽地伏身侧挂于马腹一侧,单手一探,竟从雪地中拾起麋鹿战旗。
高声一呼:“旗在!”声如破空霹雳,振荡全场。话音未落,一名骑士纵马上前,拓跋烈顺手将旗交与之。
冰雪覆地,马蹄轻踏冻土,传来“吱吱”微响。
他回身翻上马背,挺身而立,目光直视刘琨,眼中既无意外,亦无轻蔑,只有一种猎人的喜悦。
“晋人,竟未死。”他缓缓开口,汉语之中带着浓重胡音,如风刮过沙砾,“你我本无大仇,只因那日长安雍门,你三番羞辱于我。今朝再见,苍天有眼。按你们汉人说法,‘士可杀,不可辱’,今日便取你性命,一雪前耻。”
刘琨冷冷答道:“索虏,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拓跋烈大笑,马槊一抬,骤然策马疾驰而来。
二骑如流星对撞,铁蹄碎雪,雪沫飞扬如雨,怒风激荡,寒光乍现。
初交一回,两人皆未得手,便回马再战。双方阵营屏息凝视。
眼前槊影翻飞、耳边马嘶声声。
数合之间,拓跋烈忽低声冷笑:“你可知天水和略阳为何失陷?李庠与游企生,今在何处?我又为何在此?”
刘琨闻言心头骤震,怒喝道:“休得巧言惑众!”
“呵……若你真有胆量,不妨亲赴金城一观。”拓跋烈眼神冷冽,猛地催马而前,骤然一跃,槊锋疾刺刘琨左肩!
刘琨勉力格挡,两马错身而过,铁甲相击,声如洪钟。
刘琨肩甲碎裂,寒气透体,幸未伤骨。他转瞬回身,怒目圆睁,冷道:“杀你之后,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正交锋间,鲜卑阵中忽然再起号角,拓跋烈虽心有不甘,仍勒马翻身,退入本阵。
刘琨怒喝:“索虏休走!”正欲策马追击,山上却传来一阵金鼓,正是姚家堡召令撤兵之声。
李庠身陷何处?游企生怎么也来了?长安到底发生了什么,拓跋烈为何在此?鲜卑又为何突然撤兵?
山上,姚弋仲早已登楼远观,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凝定如铁,心中已起风雷。
姚弋仲
“将军,单于下令撤回金城,马隆率军突然渡过温水,已接近姑臧城!”
“怎么可能?”拓跋烈惊呼,“难道他也走了萧关道?”
刘琨身披重铠,满头大汗,快步登上望楼。 “怎地鸣金收兵?我正欲擒贼,竟叫那厮脱身!”他怒气未消,叹息一声,语气中满是不甘。
姚弋仲斜睨他一眼,语气平淡:“看看你左披膊,再不收兵,怕是命丧当场。”
刘琨低头一瞧,只见左肩甲已裂,鲜血浸透衣襟。他神情一滞,眸中神色几度变幻。
姚弋仲清了清嗓,语带讥刺:“堂堂晋将,于阵上竟走神失措,岂不令敌有隙可乘?适才若非鸣金,你这副模样,可挡得住拓跋烈那一槊?”
“阿兄!”姚萱疾步而至,一边为刘琨解下环首刀,一边俏目含怒,狠狠瞪了姚弋仲一眼。
姚萱
姚弋仲见妹妹如此维护,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端倪,凝视刘琨半晌,语气转冷:“越石,你方才失神,莫非是拓跋烈说了什么?”
刘琨沉默片刻,缓缓摘下冲角兜鍪,执于掌中,长出一口气:“他问我,知不知他为何现身于此……我一时心乱,不由思及长安。将军可有京兆军情?莫非……已为鲜卑所陷?”
“长安?”姚弋仲微怔,旋即皱眉道:“自天水、略阳之后,探马皆断于陇山以西,堡中已久无音信。你为何忽然提及此地?”
“拓跋烈乃我昔日擒获之人,理应囚于京兆府狱。若非长安有变,他焉能脱身?”刘琨神情凝重,“此人非泛泛之辈,今日现身此地,必非偶然。”
姚弋仲眸光微敛,低声道:“你的意思是……长安恐已不保?”
“尚难断言,”刘琨沉声道,“但若连长安都守不住,关中大势,恐将崩塌。”
姚弋仲沉吟不语,良久才开口:“此事非同小可,我即刻遣斥候探查陇山与京兆动向。至于你——”
他目光落在刘琨肩头那片尚未止血的伤处,冷冷一哂:“莫再妄动。”
夜色已深,堡中灯火渐稀。北风吹来,带着几分寒意。
刘琨披衣倚于望楼之上,目光投向山影迷蒙的远方。
姚弋仲站在他身侧,已下令派出数路斥候,但他心知,探马绕行,需时甚久,若关中真有变,恐怕为时已晚。
忽听刘琨低声道:“将军,我愿亲往长安一探。”
姚弋仲一怔,随即皱眉:“你伤势未愈,况略阳陷落后,马咸、李辅兄弟都在收拢残兵,若有人来寻,你正可归附。”
刘琨神情坚定:“若长安已失,须尽早告知马隆将军撤军岭北。再者,拓跋烈此来,是否真为攻姚家堡?还是故布疑兵?皆需探明。”
他语气一顿,指向北方山势:“雍州北境,自西而东有两条山脉:陇山和子午岭,陇山东侧的萧山道和子午岭西侧的马莲河谷道,都是南北通道。我昔年游学三辅,曾行于安定、新平一带,羌人称此地为‘岭北’。”
姚弋仲闻言,神色微变,笑道:“岭北是我们羌人的叫法,那里一带有很多羌人村落。你欲走哪一条?”
“渭水封阻,北边金城,东边天水、略阳皆已是鲜卑所有,陇山关口到处是鲜卑突骑,我若绕陇山,只能走萧关道,经岭北入关中,但路途遥远。”刘琨缓声道,“我欲自岐山绕道陈仓古道,避敌耳目。若得一向导,当不难。”
“今晨探骑来报,武都和阴平已有鲜卑游骑踪迹,”姚弋仲摇头,“我猜测二郡已失,你如何从陈仓古道去关中?”
刘琨沉吟片刻,抬眼道:“若如此,便走萧关道,自岭北而入。”
姚弋仲默然半晌,道:“你既执意,我不拦。但此行凶险,一旦情势不利,记得变通。”
刘琨拱手道:“我会谨慎。”
话音未落,阶下忽有女子之声:
“我愿随他一同前往。”
二人一惊,回首望去,只见姚萱立于柱后,眉目坚定,身姿挺立。
刘琨诧道:“此行凶险,你何苦涉险?”
姚萱道:“我识熟悉陇右至岭北的通道,又熟羌族习俗,可助你一臂之力。”
姚弋仲面色骤冷:“胡闹!”
姚萱却寸步不让:“此事虽关大晋,亦关我姚氏存亡。唇亡齿寒,若陇右尽失,姚家堡岂能独全?”
刘琨凝视她片刻,拱手道:“将军,请许姚小姐随行。昔日救我者是她,此番,我自当护她周全。”
姚弋仲眼中寒光一闪,手握刀柄,心中不快:“一个败军之将,竟也要作我姚家之主,荒唐!”
他沉声道:“此事再议。明日天明,尽早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