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何处是神州
二人又走了一程，终于抵达山谷尽头，只见前方横列几道拒马，其后是一道蓄水壕沟，沟宽数丈，将两山之路断作南北。
壕沟上设一座吊桥，此刻正高悬半空，吊桥彼端，便是姚家堡雄峻的大门。
姚萱放慢脚步，回首唤道：“越石，随我来。”
姚萱
号角忽然响起，只听箭楼之上甲响弦鸣，一排弓弩手倏然现身。众人身着皮甲，手执长梢弓与诸葛连弩，冷冷对准谷中来者。
姚萱眉梢一挑，抱臂扬声道：“怎么，连我都不认了？”
一名守城羌将闻声笑出：“是萱姊姊！”旋即示意众人缓下弓弩。
“我阿兄设宴款待，我奉命带这位晋人入堡，还不快放桥？”
“这个……萱姊姊，单于军令森严，未有通令，不敢擅作主张。”那守将颇为为难。
姚萱瞪他一眼，嗔道：“小麻奴，连我说话都不好使了？要不你自个去跟我阿兄说？”
麻奴赶忙陪笑道：“姊姊莫怪，我这便报信。”遂命人取出信鸽，绑上羊皮纸条，放飞而去。
信鸽振翅升空，穿过云烟，直往西山之巅——姚弋仲大营飞去。
姚弋仲
等候间，麻奴笑道：“萱姊姊，这就是那位落水的晋人？看着倒也精神。”
“那当然，我照顾了几天呢！”姚萱瞟了刘琨一眼，语气颇有几分得意。
刘琨
刘琨站在一旁，听他们叽叽咕咕说着胡语，虽不明所以，却也看出关系亲近，不觉莞尔。
他神色自若，环顾四周，默默观测山形地势。
忽然，远处望楼高处，两面红旗左右挥动。
麻奴眼神一亮，立刻大喊一声：“放桥！”
只听“哐啷”几声巨响，绞盘转动，吊桥缓缓落下，接通壕沟两岸。
堡门隆隆开启，厚重的闸门缓缓升起，寒风呼啸而入。
刘琨顺着门洞望去，眼前顿觉豁然开朗。
只见正对一面刀削般陡峭的山壁，壁上飞瀑早已凝结，宛若冰玉垂挂，晶莹剔透，错落有致，冰棱如剑，闪着寒光。
再往前行，是一条蜿蜒北去的峡谷，谷底松柏葱郁，苍翠如画。山谷间，漫山遍野皆是怒放的山茶，红白相间，在风雪之中傲然挺立，生机勃勃，竟似从冰雪中盛开出的火焰。
此时，西山之巅霞光微现，夕阳自云罅间洒落，映照在冰瀑之上、花影之间，光影交错，流转如幻，仿佛步入梦境。
刘琨驻足凝望，心神为之一震。
”越石，越石，愣住了。“姚萱拍了拍刘琨，嫣然一笑。
”世间若有仙境，就在姚家堡吧！可惜我不是丹青圣手，可惜可惜。“
越石毕竟还是个读书人啊，那些浪漫不在此时迸发，更在何时？！沉吟片刻，作诗一首。
“层崖垂玉瀑，古道转寒流。
冰棱悬若剑，松柏翠成丘。
残雪开山茗，斜阳映石楼。
尘心顿洗尽，何处是神州。“
姚家虽是羌胡，但是与汉人杂处已久，汉化程度极高，姚萱从小跟着师傅学过《毛诗》和《乐府诗》，亦能品评一二，但除了他们姚家，身边多是赳赳武夫，也就只能自娱自乐了。
听完刘琨所吟诵的诗，姚萱不由微愣，旋即展颜一笑，道：“好一句‘尘心顿洗尽，何处是神州’！世人只道文人多迂，没想到越石却能将冰雪山川、残雪山茶与心中山河一并入诗，真真叫人佩服。”
她眼中亮光闪动，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诗句击中了心弦，又似感受到某种早年熟悉却久违的温柔。
“我自小学过些《毛诗》、《古乐府》，不过不过——”她轻轻一笑，略带几分调侃，“也只是晓得‘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却未曾听过有人能将这冰雪景致写得这般灵动。你这句‘残雪开山茗’，就像眼前这些花儿，真是，一语点醒我了。”
说着，她回身望了一眼峡谷中那一簇簇在雪地中盛放的山茶花，神色恍惚，缓缓道：“我原也曾写过几句诗，只是无人听，无人和，如今——倒像是寻到了知音。”
她声音极轻，却柔得仿佛能将冰雪化开。
刘琨闻言，心中一动，回首看她。
二人四目相对，那一刻之间，仿佛连天地寒气都暂时止息，唯有落日将两人影子拉长，在峡谷冰面上映出一双若即若离的剪影。
姚萱忽又转身，收敛了情绪，打趣道：“不过，你这‘何处是神州’，我倒有些不服。”
“哦？”刘琨挑眉。
“你若在此地，心洗尘寰，不思家国，还要‘神州’作甚？不如就留在这姚家堡吧，做你的仙人和名士。”她眨了眨眼，转身前行。
刘琨一怔，旋即笑了，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山风徐来，吹得松柏轻响，山茶微颤，冰棱亦发出清脆之音。
二人沿着石阶向西山而行，石阶由整块岩层劈凿而成，狭窄蜿蜒，盘旋而上，宛若一条灰色长龙盘踞在山脊之间。石阶两侧多布短墙障石，隐有伏兵藏弩。此阶修筑原本便为防御所用，若敌军强入堡门，想要再攀此路冲击坞堡，唯有鱼贯而行，难以成势。只需在高处设伏以滚木礌石、强弩劲弓，便可将来敌尽数截杀于半山之间。
远远望去，山巅坞堡巍然耸立，屋宇层叠，旗帜招展。堡前一人独立，身形高大，目光如炬。
那人，正是姚家堡垒主姚弋仲。
此人身高八尺，方颐高鼻，剑眉星目，神色冷峻。内着深衣，外披一袭黑色厚氅，脚踏木屐，立于堡前。
他见刘琨随妹而至，正欲上前寒暄，忽闻山下一声厉啸，紧接着——烽火突燃，黑烟冲天而起。
城下军卒快步而来，手执一杆羽箭，箭上绑着一纸简。
姚弋仲接过纸条，展目一览，神情一凛，只见上书寥寥数字：
“北面有鲜卑骑队寇关。”
话音未落，西北角的角楼忽然鼓声大作，随之而来的是连绵不绝的鼓声，沉沉若雷，滚滚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