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悲风起

姚萱见刘琨怒气冲天，眉眼凌厉，担心他旧伤未愈、几日调养功亏一篑，便侧身开口，语气柔和道：“越石莫要动怒，此事我再遣探骑细查端倪，待确有实情，再做计较。我阿兄今日设宴款待，不若你略作收拾，随我一同前去吧。”

刘琨深吸一口气，低头望着手中佩剑，眸光沉静似水。他心中暗忖：“天水已失，马咸生死未卜，王兰身死，局势未明，而我旧伤犹在，不可轻动。倒不如暂留此地，静观其变。只盼马隆将军自萧关一路旗开得胜，早传捷报。”

他抬头微笑道：“好，姑娘先行，我略作梳洗，片刻便至。”

姚萱颔首，眸中微现笑意，道：“衣服我已放在几案之上，不知合你心意否？那是我兄长之物，他身量与你相近，平素也爱汉人衣冠。”

言罢转身离去，衣袂拂过门槛，步履轻盈。

刘琨咳了两声，呼吸尚显急促。

他缓步至几案旁，案上整齐地叠放着一件青袍、一袭绛色禅衣、一条绯红丝绦，以及一顶小冠、一双方头木屐，衣物洁净，带有淡淡松烟香。

他一一着妥，对镜而立，只见镜中人虽面色微黄，神情憔悴，然衣冠整肃，意气顿生。

他缓缓推门而出，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不由打了个寒噤。却见门前不远处，姚萱早已候立风中。

她身着一袭青绛纱衣，左衽素纹，清新雅丽，眉目沉静。

刘琨一怔，心中微动：早听闻氐羌“衣服尚青绛”，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方才在屋中初见她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他原以为她出门时必换厚衣，不料只是换了个颜色，仍如此单薄。

他走近姚萱，目光微敛，道：“我曾读一本书，其云‘羌人耐寒，妇人产子，亦不避风雪’，彼时只觉奇异；又有言‘羌胡俗耻病死，每病临困，辄以刃自刺’，更觉性烈非常。今日一见，始知此言不虚。如此风雪之中，姑娘竟……毫无寒意？”

姚萱转眸一笑，目光澄澈，回道：“我们自幼便在山中风雪中长大，血里早染了寒气。再冷，也冻不透的。”

言语虽轻，却带着一种朴素的坚忍。

刘琨立于门下，放声一笑：“那便请姑娘引路。”

二人一前一后，踏雪而行，往姚氏寨中行去。

当初，姚萱将刘琨带回姚家堡时，族人见他满身血污、佩剑披甲，伤势沉重，心中多有疑虑，不知此人是何来历，怕惹祸上身，纷纷劝阻。

为稳妥起见，便将他暂安置于堡外山脚的一户农家，由农户照料。

然而姚萱却不肯，她向兄长坦言：“此人既由我亲手从水中救起，便要负责到底。若他醒来后果真心怀不轨，便亲手结果了他，绝不连累姚氏半分。”言辞恳切，语气笃定，终得族人默许。

自此，姚萱便暂住农户家中，悉心照料刘琨，晨昏不辍，偶尔返堡取衣食药材，再悄然归来。

姚家堡地势险峻，坐落于金城至陇西要道之上，东西两山对峙，中间峡谷南北贯通，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形胜。

堡门筑于山口之间，墙高壕深，雉堞林立，箭楼巍峨，滚木礌石、重弩石炮一应俱全。

门楼前立数面大旗，红边青底，其上绣着一方墨黑“姚”字，迎风猎猎，威势凛然。

堡内建筑依山势而起，十座坞堡散布山脊两侧，西七东三，各具形制，参差错落。

西侧山体最高处，为姚萱之家所在之堡，层楼叠榭，居群堡之中枢，与其他六座坞堡飞栈相连，纵横交错。

两山之间，更架设有一座悬空浮桥，恍若天上银虹，将东西两山紧密相联。

此外，两山悬崖处，各有一座坞堡，皆挖有深入山体的地宫，以石桥相通，石桥位于悬空浮桥之下，地宫两端设有千钧石门，只能自内启闭。

一旦有警，紧闭石门，敌虽得其一山，也休想长驱直入。

刘琨随姚萱缓步行于峡谷之中，寒风凛冽，浮云缭绕。

仰首望去，只见堡身隐于云雾之间，最高处望楼穿云而出，屹立如天柱。

云雾上可见三层，每层四面出檐，飞檐逐层收敛，每层设有哨岗重弩，四面可发，守御之严密，令人叹服。

他驻足良久，轻声叹道：“若非亲眼所见，焉知世间尚有如此天险堡垒。”

姚萱回眸一笑，未作声，转身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