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悲风起

醒来第一眼，便见那少女正倚榻而坐，手中捧着一束新采的山茶花，花色鲜艳如火，映得她面颊生光，她见他睁眼，立时眉眼弯弯，道：“总算醒啦！可知你这一睡，便是两日两夜？”

刘琨嗅到一股清香，心旷神怡，恍惚道：“有佳人相伴，时光自是不觉。”

少女面上浮现一阵红霞，佯嗔道：“你这汉人，口舌倒是伶俐！轻薄的紧！不过……眼光倒也不错。”

刘琨微微一笑，撑起身子四顾环望，道：“此处……是？”

“之前你神志不清时，我便说了，你却一字未曾记在心上。”少女取来汤盏，为他续上清水，“这是姚家堡，我们是羌人。”

她语气本有几分不悦，似是在意他未曾记住。但见他此刻虚弱模样，又立时柔和了几分，接道：“这处坞堡是我阿兄一手所建，如今是此地垒主。他叫姚弋仲。”

风过窗纸，枝桠清响，残雪未消，山色苍苍。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几日来悉心照料，无以为报！仆名刘琨，字越石。”
刘琨起身，虽身体尚弱，却仍拱手一礼，姿仪端方，语声沉稳。

“尚未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盈盈一笑，道：“姚萱。”

“姚萱……”
刘琨低声复念，目光微凝，似在揣摩，又似在品味，“陌上萱草，池上海棠。”
他眼中泛出一丝温意，“好名字。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愿姑娘人如其名，一生无忧。”

此言字字温润，带着儒者的典雅与几分不动声色的真诚。

姚萱微怔。

她自幼生长于这山堡之间，身边尽是些练武习骑、言辞粗直的男儿。虽自小便唤作“姚萱”，却从无人细细咀嚼其义。今日初闻“萱草忘忧”，竟似初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她像听见了从未有过的调子，心头悄然一震，脸颊浮现出一抹浅浅红晕。

她低下眼帘，轻声道：“你倒是会说话。”

语中佯嗔三分，却掩不住心底那七分悸动与新奇。

刘琨微微一笑，转而正色道：“我在堡中歇息已有数日，须尽快赶赴天水，不知可否借匹马，日后亲自奉还。”

“你要走？”姚萱脱口而出，神情一滞。

“不瞒姑娘，我有军情在身，耽搁不得。”
他语声虽弱，却铿锵分明，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

“你是……士息之家？”姚萱迟疑地问。

自秃发树机能举兵以来，陇西各堡皆不安稳，归附者众。刘琨知姚家堡来历未明，但既受其救助，便不欲再隐瞒，拱手道：

“我乃马隆将军麾下参军，奉命讨伐河西鲜卑之乱。前几日率军夜袭金城，却不料中敌埋伏，几乎全军覆没，主将王兰战殁，我自城中突围跳水，方捡回一命。”

说到此处，刘琨顿了顿，强忍着胸中的悲意咳了两声，语气低沉：“我须速赴天水，报此军情，刻不容缓。”

他目光忽而一紧，似忆起什么，急问道：“姑娘救我之时，可曾见过我身旁有一柄佩剑？”

姚萱一怔，回忆片刻，道：“确有其事。你那时身漂雪水，昏迷不醒，浑身冰冷，可手中却紧握那把剑，怎么也不肯松。我还纳闷这把剑对你有多重要。”

说着，她起身走至几案前，取来那柄剑，轻轻交到他手中。

刘琨接过，双手微颤。抚上剑柄的那一瞬，泪水忽地夺眶而出。

姚萱一惊：“你……怎的哭了？”

他未作声，只轻轻拭泪，将剑抱入怀中，眼中神色凄然而坚决。

这时，姚萱忽然想起昨日探马报信，低声道：“你方才说你是官军，那你可知——天水已失。”

“什么？！”刘琨猛地抬头，脸色倏变，声音都变了调。

“前日探马报回，说天水陷落，堡中人已尽知。”

“哪一日？”刘琨心跳如雷，双目血红。

“应就是那天——我在河边捞到你的那日。”

刘琨仿佛被雷劈中，低声喃喃：“秃发树机能……他竟一箭双雕……在金城设伏诱我军，又亲率大军偷袭天水……”

他握剑的手渐渐收紧，青筋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