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悲风起

这是哪？长安？不——更像是洛阳。

街衢洞达，车马如流，鳞次栉比的朱门雕栏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檐角飞挑，彩绘承尘，坊间香风扑鼻。

闾阎数千，市廛如织，井邑繁华。

酒肆商铺林立，市中丝竹之声、童稚之笑、商贩吆喝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再往前走，一座高楼赫然矗立，其上金字招牌“永乐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檐下飞铃轻响如歌。

甫一入内，香粉与美酒芬郁袭来，眼前蓝田美玉，陆海珍藏随处可见；环佩叮咚，笑语盈耳，令人如坠梦中。

正中的舞台上，胡女旋舞如飞，罗袖轻翻间，椒乳微露，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她长身玉立，步履婀娜，身姿比飞燕更轻盈，腰肢转折之间仿佛风摇杨柳，引得堂下看客俱是屏息凝神，有人交头接耳，口中低语：“今夜不知谁能拔得头筹，得此美人一香吻矣。”

雅座之上，几名青衿士子头戴小冠，宽衣博带，席地而坐。酒盏盈盈，谈笑风生，或执箸击案，或举觞高歌，一人引吭而唱：“人性以从欲为欢。抑引则违其愿，从欲则得自然。”

其余诸人或击掌称妙，或吟诗唱和，直唱得飞檐走瓦皆生韵律。

刘琨呆立场中，神魂恍惚。那是他曾熟悉的一切——洛阳太学的清谈之风，世家高门的交游宴饮。

少年策马街头，衣袂翩然，锦带飘扬。

此刻俱在眼前，宛若昨日。

他仿佛正欲举步上前，与故人对坐，与舞姬共欢，忽然间——

一捧冰冷刺骨的水兜头浇下！

“晋人醒转了！醒转了！”

耳畔是陌生的腔调与嘈杂的脚步声。刘琨猛地睁开双眼，视野一片混沌。他仰头呕出一口积水，胸腔剧烈起伏，连咳数声，只觉肺腑仿佛被刀剜火灼。

脸颊火辣辣的，湿发贴在额上，冰冷的水珠顺着鬓角滴入颈中。

一个粗鲁的声音嘀咕：“这汉人命倒是硬，在雪水里泡了一夜都没死。”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却觉四肢如铅，腹内隐隐作痛，脑中仍残留梦中余韵——那热烈的灯火、酒香与艳影犹未散去，如春梦一场，早已无迹。

他愣愣地喃喃自语：“这里是……洛阳？”

“洛阳？哎哟，傻了傻了！”旁边一个清脆的女声笑出声来。

刘琨侧头看去，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站在身边，手中还提着湿漉漉的布巾，身着粗布素衣，却笑意盈盈，眸若秋水。

“洛阳在千里之外呢，这是在姚家堡！”她掩嘴而笑，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稚气，“我今早来河边浣衣，见你像个死人一样浮在水上，好不吓人……还好你命硬。”

刘琨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血在胸腔里翻涌。

“我们是羌人。”少女看着他怔怔出神的模样，眨了眨眼睛，忽然补了一句，语气诚恳，“放心，我们不会害你。”

——一声风过，撩起少女衣角。

“这里……离天水……有多远？”

“骑马半日可至。”少女眉头一皱，俯身将药盏放至一旁，嗔道：“作甚？你都命悬一线了，还顾得上打问这些？”

“我……必须要……”

“话都说不利索了，还逞什么强？”她语气虽急，手却轻柔，将他扶起靠在垫褥上。“歇着吧，再大的事，也没活着更要紧。我请堡里的老医师抓了几服药，服了，可安神镇痛，睡一觉再说不迟。”

说罢，她舀了一瓢温水，小心地扶住他的脖颈，喂他饮下汤药。

刘琨勉力咽下，苦涩在舌，热气滚过喉咙，仿佛一线生机随之入体。他勉强睁眼，见那少女衣着虽素，却眉目澄澈，目光澄净，宛若雪后初霁，淡而不浮。

她将药盏放下，忽地低声一笑，自语般道：“别说，这人倒是生得好看。方才那执拗神色，还有点……说不清的气度呢。”

那笑意里，三分打趣，七分好奇，一如山泉初泛，清浅可人。

药力缓缓起效，刘琨只觉四肢渐软，脑中昏沉。胸中奔腾的血气渐渐平息，他不久便沉沉睡去。

这一朦胧，梦中不再有胡笳刀光，不再有洛阳灯影与旧日笑语——只觉天地寂静如初，身在暖被之中，像极了许久未曾拥有的安宁。

等他再睁开眼，已是两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