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悲风起

到了天水，李流和李骧兵分两路，李流去寻马隆，李骧则回略阳李家报信。

李流辗转两日，于天明时分抵达渭水北岸的晋军前锋营。

此时，王兰已率军驻于渭水以东的临渭驿旁，营寨整肃，旌旗森列。刘琨、王兰、马咸三人正在帅帐议事，得报李家使者抵营，立刻命人引入。

李流被亲兵引入帅帐时，帐内炭火正旺，驱散了渭水畔的凛冽寒气。王兰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松，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刘琨与马咸分坐两侧，神色凝重。案上摊开的地图勾勒着雍凉山川险隘。

李流风尘仆仆，眉宇间是数日奔波的疲惫，却无半分犹疑。他解下紧贴胸口的布包，双手奉上，声音因干渴而微哑，却字字清晰：“李流奉家兄李辅之命，冒死求见马将军！此乃家兄李庠，身陷胡营，以命换得之金城布防详图，并有机密军情相告！”

刘琨眼神一凝，想起游企生曾经提过的东家李庠，而此事这里除他之外，无人知道，便试探道：“李庠？可是略阳李家？他如何得此图？”

李流深吸一口气，迎着三位将领审视的目光，将金城鹤楼密会、李庠假意归顺、里应外合之策以及那封即将发出的“策反信”和盘托出。他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说到李庠那句“我生死已无甚紧要”时，喉头哽咽，眼中血丝更重。

“……家兄身陷虎穴，以身为饵，所求者，唯李家清白与雍凉百姓一线生机！此图若真，可定乾坤；此图若伪，或为胡虏诱我入彀之毒计。然家兄以命相托，李流不敢不报！伏请将军明察！”李流说完，单膝跪地，布包高举过头顶。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刘琨与王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琨上前靠近王兰附耳道：“王兰大哥，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进内堂，刘琨便将游企生一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王兰。

王兰听后虽大怒，但却刻意压低声音：“李庠此举，胆大包天，更凶险万分！一个不慎，不仅他本人死无葬身之地，整个李家乃至晋军都可能陷入被动。”

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对刘琨道：“越石，你看此事是真是假？是不是一个计中计？”

刘琨沉吟片刻:“我当时看游企生谈起东家的神情，李庠此人该是个忠厚之人，但我也没法断言此事真假，是不是秃发树机能的诱敌之策，我们且听听那李流作何分辨，再做定夺。”

走出内堂，王兰伸手，接过了那尚带着李流体温的布包。他并未急于展开，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布面，眼神深邃，仿佛在掂量这卷轻飘飘的布帛所承载的千钧重担和可能带来的滔天巨浪。

“你言，李庠承诺为树机能夺取略阳、天水？”王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此为家兄取信于胡虏之词。”李流斩钉截铁。

“他如何确保自己不被识破？鲜卑人非是愚钝之辈。”

“家兄言，已向树机能许下策反李家之诺，明日便会修书一封，详述‘引诱’李家归顺之计，交由胡使送出。此信一旦发出，无论落入谁手，李家通敌之嫌便坐实三分！故家兄恳请将军，若得此信，万勿轻信！并请将军配合，将计就计，以此信麻痹胡虏！家兄会在营中制造混乱，为大军破城创造时机！”李流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急迫。

“配合？如何配合？”王兰忍不住追问，“难道要我大军按兵不动，坐等李庠在敌营搅动风云？战场瞬息万变，岂能寄望于一人之成败？”

“非是坐等！”李流抬起头，目光灼灼，“家兄冒死送出此图，便是为将军指明金城命门！他愿为内应，打开城门或制造混乱，但何时动手，如何接应，全赖将军运筹帷幄！家兄只求将军，信其心！李家满门忠烈，绝无二志！”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帐内地面，“李流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王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角，目光落在地图上金城的位置。

风险太大了。

相信一个“疑似通敌”家族送来的情报，相信一个深陷敌营之人近乎自杀的承诺，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战局的走向，是万千将士的性命，是朝廷的信任，还有那个叫李庠的年轻人的性命——虽然他自己已将其置之度外。

然而，金城久攻不下，僵持下去，损耗的是国力和士气。

这张图，若为真，便是撕开铁幕的利刃！那个李庠，以身为饵，以家族清誉为注，所求者，竟非一己之生，而是雍凉大局、李家名声！这份决绝与担当，令人动容，更令人心惊。

“图，留下。”王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果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亲手展开那卷浸透了决心与血性的布帛，金城胡营的脉络纤毫毕现，粮仓、武库、将官营帐、兵力部署、换防时辰……标注清晰，非深入核心者不能为之！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图上每一处要害，又缓缓抬起，落在依旧跪地、肩背紧绷如弓弦的李流身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李庠之心，本将已知。你且下去歇息，此事，容本将与诸将，详加参详，再报与马将军知晓。”

帐外，渭水的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着军帐，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