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金城密会
金城,位于陇山西麓,控扼河西之咽喉,自古便为西陲重镇。此时虽是隆冬,仍有北来西去的马贩、胡商零星穿行街市,只是街头兵士戒备森严,街角张贴的缉捕榜文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李辅命李流、李骧二人轻骑而行,绕开驿道,由熟识的商旅小道隐秘而至。途中寒风如刀,山路崎岖,三日后,终于抵达金城城外。
二人未敢即刻入城,只在北郊一处破庙暂歇,密议之后,决定以“李家商行”旧人身份入城,打探消息。李家在金城有座酒楼,名为“鹤楼”,地处城南繁市,乃当年李父所设,表面经营酒食,实则可作隐秘联络之所,为李家旧日在河西的耳目重地。
入城当晚,二人乔装为商旅,于鹤楼中暂憩,坐于临窗一隅,悄然等候。
夜色渐深,楼下喧声渐寂。忽有一名灰衣少年缓步登楼,走至柜前,轻声道:“送酒。”掌柜闻言一怔,随即心领神会,亲自提壶将一纸笺连同酒具一并送至李流案前。
李流展开纸笺,上书四字:“西厢一叙。”
二人对视一眼,起身循着酒楼暗道,穿廊过院,转入后院西厢。月光如洗,廊下雪影斑驳,一人静立屋檐之下,身着胡袍,兜帽低垂,面容难辨。听得脚步声,那人缓缓揭下斗篷,露出那张熟悉而消瘦的面庞。
正是李庠。
李庠
李流抢前一步,低声道:“你怎得知我们在此?”
李庠神色平静,略一点头,道:“城中暗桩盯我多日,我设局醉酒,引其误入胡营南侧,自后巷脱身,再易装潜行至此。鹤楼机关未废,昔年父亲告知我此处用途,我算着那封信到家的时辰,料想大哥一看必有所动,今日便来此地守候,果见你二人现身。”
李骧皱眉道:“你真身在胡营?怎不遣人报信,反叫我们担忧?”
李庠语气低缓:“城中耳目繁多,稍有不慎便生祸端。自一月前被掳至胡庭,我以李家之名承诺可为其夺略阳、天水,方得苟全。数日前鲜卑破金城,我随军入驻,得以出营半日,便托人以箭传信至天水。”
李流神情微震,压低声音:“你欲借我李家之力,配合官军行动?”
李庠点头:“我会伺机于敌营内起乱,配合外部兵力反击。你等今夜须立刻启程,将此事禀告马隆。”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卷布包,递给二人,低声道:“金城兵图,标注军营布防、军械粮仓所在。情势紧迫,勿误时机。”
李骧面露忧色,沉声问道:“你留此,如何脱身?”
李庠淡然一笑:“我生死已无甚紧要,李家清誉、雍凉百姓,是我此行所求。”他顿了顿,“老四,老五,接下来需你们陪我演一出戏。我已向树机能许下口诺,愿助其策反李家,明日便会修书一封,以示引诱。你们回去将此事尽告大哥,请他配合布局。若我再不能传信,只望李家能明我此心。”
他语声微顿,复又低声:“还有一事,此计若被识破,我性命自不必言,你们亦需设法自保。此书若为晋军截获,李家恐有通敌之嫌,故此事需尽速转达马隆。我虽困于陇右,亦闻其军已至长安,想来不过数日,便可入天水。”
言罢,三人立于廊下,夜雪飘飘,风声隐隐。
李流与李骧郑重接过兵图,深深一揖。兄弟间无需多言,一眼便知彼此心意。
夜半时分,金城雪未停,城内宵禁,风声愈紧。李流与李骧告别李庠后,自鹤楼后门悄然溜出,沿着市巷小道北行。
二人皆换上褐色短裘,遮耳掩面,披雪而行,脚步极轻,只带两名老部曲押后,牵马徒步。绕过城隍庙后院,穿过废弃旧市,已接近北城门。
忽有马蹄杂响自东侧巷口传来,一名老部曲压低嗓音:“有骑队!”
李骧反应迅速,一把将李流拉入墙侧隐处,吩咐道:“将马牵走,散开迂回,不许发声。”
未几,一队巡逻鲜卑骑兵驰至,十余骑皆披雪铠,腰悬弯刀,马鼻喷气如云。为首骑士用鲜卑语高声呵道:“刚才似有动静!”
众骑散开查探,李流等人伏于残墙断瓦之后,屏气凝神。李骧手中已紧握短刃,眼神如鹰,若稍有异动,便准备搏杀。
正危急间,远处巷口忽响起一阵醉歌之声,几个汉人酒徒跌跌撞撞闯入视线,手中摇壶唱曲:“大风起兮云飞扬——哈!来来来,再饮一杯!”
为首胡骑皱眉怒喝:“何人喧哗?”
酒徒踉跄行至近前,满身酒气,佯装惊慌:“将军莫怪,小人贺家酒坊走夜酒,误闯此处。”
胡骑扫视一圈,未见异常,冷哼一声:“回家去!再敢乱走,斩!”
几人连连叩头称是,边唱边退,逐渐远去。巡骑再巡片刻,亦策马离去。
李骧暗松口气,低声道:“是鹤楼旧人,给咱们引开了。”
李流点头:“我认得那人,昔年在家中厨房烧火,父亲待他有恩。”
稍后,二人绕至北门角楼,守门军已为鲜卑所控,盘查甚严。
李流取出一封写有货运文书的文契,递给守卒,称奉命夜送军马至营外商栈。
胡兵狐疑,正待盘问,忽有一中年汉子自门后而出,拱手道:“将军勿疑,此二人是我酒栈之人,奉了胡中郎将令,快马运酒,误了时辰要担责。”
那人身着胡袍,言语间却暗含中原口音。守兵见其腰间令牌,竟是军中统筹所发,也不敢深查,放行。
李骧不动声色随其走出北门,离城数十步后,那人方低声道:“李郎勿忧,我是李家旧人,鹤楼掌柜暗中唤我来接,快走,北山林中已有马车接应。”
月色苍苍,风雪漫漫,几人疾步前行,不消一刻,便入山林,远远便望见一辆油布覆顶的轻车,两匹马静立雪中。
李流上车前,回首望向金城方向,低声喃喃:“三哥,保重。”
李骧一鞭抽马,车轮辘辘,沿着林中小道消失在雪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