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中计
金城北营,胡帐密集,旌旗蔽日。此时虽大雪初霁,阳光却难以驱散营中寒意,风卷着残雪穿营而过,猎猎作响。树机能立于中军大帐,身披貂裘,神色冷峻,案上摊开着金城地形与兵力分布图,他手指缓缓掠过其中“鹤楼”一处,目光幽深。
帐下,秃发树机能的弟弟秃发务丸躬身而前,压低声音道:“李庠近来行迹颇多,前夜竟独自外出半晌,虽说是采买,但来去仓促,未曾携物归营。兄长以为,此人可信乎?”
李庠
树机能冷冷一笑,抬手止住他话头:“我又何尝不疑?此人虽口称可策反李家,却迟迟不见行动,恐其言过其实,或另有所图。”
他目光微转,沉声道:“传他进来。”
片刻后,李庠踏雪而入,身着胡服,神色沉稳。入帐后拱手一礼,道:“单于召唤,不知所为何事?”
树机能负手立于地图之前,眼未抬,道:“昨夜营外查获可疑踪迹,似有汉人潜伏。李家旧人在金城不少,不知你可有耳闻?”
李庠面不改色,答道:“属下也有所察,故前夜私出巡查,见有人在城西巷尾徘徊,疑似晋军细作,遂未敢妄动,意欲禀报单于后再作定夺。”
树机能缓缓回身,目光灼灼盯住李庠:“是么?巧得很。昨夜我军巡骑在前往天水的小道上截下一行潜逃汉人。现正押入北牢,细细盘问,相信不日便有结果。”
李庠心头骤然一紧,脸色微敛,却立时镇定,答道:“此事若确与晋军有关,当从严惩处。若其中有李家旧人通敌,庠愿为单于分忧,亲加指认。”
树机能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似对他的沉着感到几分不快,旋即抬手给秃发务丸一个眼色,道:“天水来的密探报称,近月来归降者众,我军中恐有晋军奸细潜伏。鲜卑言貌和晋人相异,汉人难混入,但降将、商旅、译吏……便不一定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今晚密探将带回一份可疑者名单,我要一网打尽。”
秃发务丸眼神一凛,心领神会,抱拳道:“我会亲自前往接头,谨防有诈。”
李庠离开大帐,脸色阴沉,内心不安:“天水小道截获汉人……莫非是李流与李骧?可我所遣之人明言他们已安全出城,此事真伪难辨——若信以为真,设法相救,反落其圈套;若置之不理,若真是他们……更兼‘天水密探’之说,若非诈言,则我与马隆的策应之计恐将尽泄,欲谋奇袭,恐反为人所制。”
当夜,风雪再起。北营灯火未熄,巡哨森严。
秃发务丸奉命率数十骑悄然出营,直奔西城门外,声称前往接应天水密探。李庠站在帐中,目送那支人马穿雪而去,神色深沉。片刻后,他披上斗篷,匿入夜色中,悄然尾随而去。
他未告树机能,更未请调随行,只独自循营后羊肠小径,绕出营垒。
“若李流、李骧真落入敌手,分辨他们的身份也需时日,他们定不会把我们的计谋供出。今夜,我先看看这密探是何许人也,若能设法除掉,便可一劳永逸,即使不行,也要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回李家。”
雪原寂静,唯有风声呜咽,远处偶有犬吠。李庠脚步极轻,呼吸亦尽量平稳,数年走马旅途中练就的悄行本领此刻派上用场。
西门外,数骑已驻足于河畔林边,似在等人。李庠不敢靠近,只藏身在一株枯松之后,屏息观望。
忽闻一声轻响,身后雪地传来异动。
他猛然回头,几道火光赫然亮起!
“就是他!”一个低沉声音喝道。
李庠转身欲逃,脚步尚未踏出一步,左右两侧雪地中忽窜出黑影,手持短戈将他去路封死。刀刃映着火光,寒意逼人。
“呵。”秃发务丸自林中缓步而出,神色冰冷,“果真来了。”
他打量李庠,声音淡淡:“兄长早言你图谋不轨,果不其然。若非我等布下诱局,你又怎会露出真意?”
李庠站在雪地中,胸膛起伏,眸中却不见慌乱。他缓缓摘下兜帽,冷冷一笑,并未言语。
秃发务丸沉声道:“带上来。”
他一挥手,几名胡兵便将数人从树林中押出——李庠定睛望去,皆是数日前在城中与自己有过短暂接触的酒肆伙计与驿道小贩,全是自己暗中布下的线索接点。
“这些人,皆称受你指使,潜送情报于晋军。”务丸眯起眼,“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庠瞥了那些早已面色惊惧之人一眼,心中已明:这是树机能借“内探接头”之名,设下的死局。
秃发务丸缓缓收回佩刀,“李庠——你太聪明了。”他说,“聪明人,总有失足之时。暂且押回,兄长自会决断。”
数名骑兵立刻上前,将李庠反缚押走。风雪掩映下,他的背影在火光与阴影中愈发孤单。
树机能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杀气凝重。
帐外甲士巡逻不息,似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一举收网。几名壮汉将李庠按押入内,浑身缚索,衣衫半湿,面色苍白,然神色镇定。
树机能披貂裘立于地图之前,语气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李庠,你想死,还是想活?”
李庠淡淡一笑,眼中无惧:“想活又如何?欲死又如何?” 李庠心知此次九死一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想活,便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你前夜所为。”树机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李庠听罢,心头微震,却也暗喜:原来他尚未得实情。沉吟片刻,忽露惭色,低声道:“单于明鉴,庠非有他意,只因困顿潦倒,卖了些许情报与晋人刺奸,换些钱财,仅此而已。”
树机能忽而大笑,笑声里寒意透骨:“好一个李玄序,至此尚敢巧言抵赖!来人——拉下去,严刑伺候!别打死,留口气,让他亲眼看我踏破略阳!”
李庠被拉出帐外,秃发务丸凑前一拜:“兄长,可有后手?”
树机能冷笑不语,随手递出一封书信:“以李庠之名,送往李家。” 他转身盯住地图,手指从天水移向略阳,目光如刃:“我们在明,敌人在暗,与其猜他们在谋划些什么,不如化被动为主动——今夜起,我要让他们跟着我们的算盘走,被人牵着鼻子走非英雄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