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悲风起

略阳今日刚下了一场大雪，午后雪停，天色灰冷，城中街巷却多了不少冻毙的流民，男女老少，蜷缩成一团，横七竖八地倒在墙根屋角，惨不忍睹。收尸人披蓑戴笠，默默将他们的尸体搬上手推车，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正往城外乱坟岗缓缓而去。

李府门前的积雪早已扫净，地面铺上了细沙防滑，一旁粥棚炊烟袅袅，在这漫天风雪中苟活下来的流民，排成长队，瑟瑟等待着一碗热粥。府中人来人往，忙而不乱，偶有骑士自远处策马而来，还未停稳，便已翻身下马，快步奔入府内；也有人自厅中奔出，跃马疾驰而去，身影转瞬即没入白茫茫的天光里。

厅中炉火正旺，茶香氤氲。李辅手持茶盏，坐于上首，神色如常，语气却有几分怅惘：“老三这趟出门已有些时日，也不知此刻身在何处。路过略阳，竟连一封家信都未曾留下。”

李流闻言，眉头微蹙，语气不善：“等他回来，老大你可得好好说说他。这乱世兵荒，他却还惦记着那点马队生意。如今秃发树机能已逼近天水，略阳这边风声鹤唳，李家能否保得住门户，还未可知呢！”

他话音未落，窗外又是一阵冷风掠过，卷起庭中残雪，扑打在窗棂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屋内二人一时无言，唯有炉火轻响。

正在二人交谈之际，城外开阔的雪原上忽现一队人马，打着一面猩红“李”字大旗，在漫天风雪中格外醒目。旗帜卷着朔风，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烈焰映入苍茫雪色之中。

骑士们皆着棉衣，外罩两档甲，一手控缰，一手扬鞭，马蹄翻飞，雪尘滚滚。马队穿越略阳城门，未作停歇，径直奔赴李家大宅。

“大哥，大哥，老三有信了！”为首骑士一跃下马，手中高举一封封蜡未干的书信，踏雪疾行奔入前厅。

厅中迎出二人，李辅闻声徐徐起身，向侍女吩咐道：“快，取水来。”

李流则已快步迎上，一把扳住来人肩膀，激动问道：“老五，有老三的信了？快说，哪来的？”

那人正是李家五子李骧，风尘仆仆，气喘如牛。他将书信递与李流，又接过侍女端来的冷水，仰脖便饮，随即又从案上青瓷贴花印文簋中舀水往脸上一泼，舒畅吼道：“爽快！连着一昼夜未下鞍，这屁股都快裂了！”

李流接过书信，疾步递给李辅。李辅倚窗展信，羊皮纸微卷，字迹劲健，确是李庠字迹。

他缓声诵道：“庠今身陷胡庭，生死未卜，唯愿兄长勿念。金城一会，或可定夺生路。书至，诸兄慎断。”

厅内一时鸦雀无声。

李流眉头一蹙，厉声道：“他不是正在运送货物去长安，怎会身在树机能营中？莫非被胁？还是……已然归降？”

李辅将书信摊于案上，指着末尾一句道：“‘金城一会’，言语简略，却意涵沉重。此信真伪难辨，须谨慎，稍有差池，旁人更要说我李家暗通胡虏。老五，这信是哪来的？”

李骧答道：“昨夜，有人趁雪夜将此信箭射入我们天水商铺，来人身形隐于雪中，看不分明。我一接到，立刻换马返程，昼夜兼驰。”

李流沉吟片刻，道：“不若我独自前往，轻骑五人，足以应变。”

李骧闻言，顿时一拍案几：“不成！你一人若落伏中，谁来救你？我和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李辅目光凝重，良久才缓缓点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此行事关李家清誉与安危，你二人一同前往。老二乃是官身，牵连太大，暂且不告诉他。即刻准备，不惊动外人，只携昔日老部曲，明日拂晓出发。”

他起身走至窗前，望着飞雪低语：“若三弟确在敌营，那这信，便是他冒死寄来的生机；若另有深意，也该一探究竟。”

烛火微摇，兄弟三人目光交汇，皆是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