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兵分两路
郭弈见刘琨神色踌躇,知其顾虑旁人在场,便屏退左右,淡然道:“越石,此处皆可信赖,但讲无妨,何须迟疑?”
刘琨
马隆亦沉声道:“若涉机密,不便老夫得闻,我且暂避,容你舅甥商议便是。”说罢作势欲起。
刘琨见已点破,不再犹豫,环揖一礼,正色道:“将军海涵!非是不信,实因晨间恶战历历在目,事关雍州安危,不敢不慎。”随即将游企生所述情状,详尽道来。
郭弈听罢,眉头紧锁,沉吟道:“如此说来,那流人是在金城遭了鲜卑骑兵,其后竟又随一队伪作商贾的鲜卑刺客潜至长安?此等行径,未免太过离奇。鲜卑人谋划行刺,为何要带上他?莫非是他为脱罪编造?可曾审讯得实?”
刘琨答道:“仆早年粗通些鉴人之术。观那游企生,生性怯懦,实不类心机深沉之人,不似能凭空捏造此等谎言。拓跋烈当时惊惧,亦非作伪。”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凝重,“萧关自汉武帝时起,便是锁钥北疆、抵御匈奴的重镇。大晋立国,关防依旧森严,出入皆需严查。虽说容得部分西域商旅通行,但若夹带大批兵刃,断难蒙混过关。游企生熟知萧关道险僻小径,若有他引路,或能绕过几处哨卡。萧关道山势崎岖,深入之后人烟断绝,更有盗匪猛兽横行。鲜卑刺客得他引路,潜入长安自然事半功倍。”
“唉!”郭弈长叹一声,忧色深重,“如今树机能兵锋已抵金城,各处关隘刺奸本当戒严待命!可恨这许多鲜卑人,竟能在我大晋境内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若其目标非是长安,而是洛阳天子……”他猛地收住话头,一股寒意笼罩心头,即刻转向李含,厉声道:“世容!务必严审游企生,将他们潜入路径、同伙尽数挖出!同时传檄萧关道沿途所有关隘、郡县,即刻起禁绝胡商通行,直至虏患荡平!”
“舅舅,此举怕需先行上奏朝廷!”刘琨急声劝阻,“洛阳世家公卿,哪个不贪西域奇珍?若贸然断绝商路……恐遭非议攻讦于朝堂之上。”
马隆听至此,霍然拄剑起身,声若洪钟:“主上忧心西北,方遣老夫提兵平乱!‘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岂容鲜卑细作再行渗透,贻误战机?此事,若有人非议,就说老夫专断!稍后自当具本上奏天子!”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将军断事果决,越石佩服!刚刚将军提到要沿着渭水到陇右,我这才想起游企生方才提及的萧关道,”刘琨环视众人,“树机能目前大军尚在金城,此路虽然路途艰险,但若是主力能由此进军,沿着泾水而行,从北城滩渡口过黄河,焚其粮草,断其归路,鲜卑军心必乱!”
他讲至兴起,疾步至厅侧地图前,指尖划过羊皮舆图:“若我军分兵两路:明面上,将军可遣一上将沿渭水西进,吸引树机能主力于金城;暗地里……”指尖猛然北折,沿泾水溯流而上,“将军亲率主力,领奇兵溯泾水,穿陇山,出萧关,自北城滩渡黄河,再西渡媪围水到武威。”
突然,刘琨指甲重重敲在武威位置,声如金石:“届时我军如天兵骤降武威,焚其粮草,断其归路。树机能闻讯必仓皇回救——”他双手作合围之势,“将军正可以逸待劳,前后夹攻,尽歼胡虏于媪围水畔!”
满堂烛火被他的动作激得摇曳不定。马隆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突然拍案而起:“好一个批亢捣虚!此策正合兵法要义!”
郭弈环视一圈,见众人神情尚在振奋,便缓声说道:“今日已晚,马将军一路跋涉,鞍马劳顿,想来亦十分疲惫了。诸位都回去安歇吧。今夜便请越石再细细思量方略,明日再召众将共议可否。”
马隆闻言,朗声一笑,转身拍了拍刘琨肩膀,语中满是赞许:“后生可畏!卿之才略,老夫甚喜。明日再将此计详说与我帐下诸将,必令人耳目一新。”
言罢,对着郭弈及众人一拱手,再不赘言,旋即迈开大步向外走去。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星辉点点,映照着马隆挺拔如松的背影。他那身乌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透着沉稳与坚毅,仿佛承载着整个西北的战局,渐渐融入门外深邃的夜色。
厅中众人一时默然,目送那身影远去。
郭弈转首看向刘琨,目光复杂。其实早在方才议论之时,他已察觉刘琨心有所动,欲随马隆同赴西北平乱。为防其当场请命,他便匆匆言语打断。
这一战非比寻常,雍凉山川险恶,树机能麾下胡骑骁悍凶猛,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他自知刘琨志气高远,才名日盛,可毕竟尚年轻,未曾亲历兵戈血雨,焉知军旅艰苦?那朔风如刀割面、寒夜枕戈待旦的艰辛,那目睹袍泽喋血、直面生死无常的残酷,岂是洛阳清谈、诗酒风流所能比拟?
郭弈心下不忍,便有意劝留,只盼这少年才俊,不必早早蹈入这滚滚血海。洛阳的征辟,庙堂的清贵之路,才是豪门士族的坦途。
郭弈喉头微动,似乎想说什么,那声轻叹终究只在心底盘旋了一圈,未曾出口。他看着刘琨,看着那年轻面庞上尚未褪去的兴奋与向往,最终只是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无声的沉默,目光沉沉。
这一夜,众人似乎皆得其所愿,心有所系,志有所托。若人生能停驻于此刻,希望未冷,前路未明,便也算是圆满了。只是,谁又能阻止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拂晓时分,天色微亮,东边天际泛起一抹灰白。残月犹挂,薄霜未化,远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刘琨辗转一夜未眠,待天微明,便披衣起身。他步出房外,站在寒风中,望着东方天色缓缓转亮,眼中似有星芒未散。他一手扶剑,袖袍轻拂,步履静缓地走至府中花园湖畔。
水面如镜,倒映着天空初亮的云影。他垂眸凝视水面,忽然想起昨夜舆图上所指之地——北城滩、武威、媪围水……每一处都仿佛在等着他亲身踏足、燃起烽烟。
身后传来轻响,是郭弈。
“越石,起得好早。”
刘琨转身见舅舅披着狐裘而来,面容虽有倦色,却精神不减。他拱手一礼,道:“舅舅也未曾安睡?”
郭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河面:“昨夜你那一策,虽言之未详,却已显其势。我知你心意已决,怕是今晨便要请命随军,是也不是?”
刘琨沉默须臾,抬眼直视他,道:“晚辈心中有志,不忍空言国事而袖手于旁。若能随将军西征,虽九死不悔。”
郭弈凝视他片刻,长叹一声:“你心意我明白,只是此行险阻重重,并非纸上谈兵。”
话音未落,府外忽有骑士飞驰而至。
值守军士高声禀道:“马将军帐前来报——请刘将军即刻赴议,军机紧急!”
郭弈闻言,只是凝视刘琨,没有多言。
刘琨收整衣襟,顿首一拜:“舅舅,保重。”
旋即翻身上马,往帅帐而去。那一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愈发修长挺拔,如一道箭矢,直射向西北峰烟。
风仍寂静,营地尚未苏醒,但大势,已在悄然流转之中。
刘琨至帅帐时,朝阳已升起半轮,薄雾未散尽,金光透过帷幕斜斜洒下。
马隆早已在内,手执一卷军报,神色沉稳而专注。他身披乌袍,鬓边霜白,目光如炬,周身自有一股沉静威严之气。
帐中诸将已至,有的倚案沉思,有的负手而立,闻刘琨至,皆目露好奇。
“越石。”马隆抬眸,点头招手,“昨夜我反复思量卿所述之策,颇合兵法要义。今召诸将前来,便是请卿详述一遍。”
刘琨拱手向众将致礼,目光依次掠过众人,皆是骁勇名将——或粗眉虬须,或面容冷峻,一身甲衣未解。
他神色不慌,从容走至舆图前,展开昨夜所议之图。
“诸位,今敌军刚刚大捷,屯兵金城,兵锋指向天水。若不挫其锐气,则其声威日盛,若应之不得法,则恐被反噬。”
他手指轻轻点在渭水一线:“沿渭水北岸关陇大道西进,是堂堂正道,但敌军以逸待劳,若其退守,则无功,若其死战,亦难速决。”
话锋一转,指尖北移:“然我等若以此为幌,于萧关道遣主力奇兵,绕越陇山,自北城滩渡过黄河,再西入武威,断其归路和粮道,树机能大军必乱。”
他神情沉稳,继续道:“若其即回援,则我渭水一路乘胜追击,前后夹击;若其不返,粮断必溃。”
帐中顿时寂然,惟有风吹帐帘猎猎之声。
一员黑甲老将沉声问道:“北城滩渡河,黄河水势凶险,又临严冬,此策虽妙,行之却难。且陇山道窄难行,沿途多盗匪猛兽,马匹辎重能否随行?”
刘琨拱手答道:“正因其难,方能出其不意,邓艾阴平偷渡,韩信暗度陈仓,讲的都是一个出其不意。北城滩渡口水流轻缓,寒冬更易结冰,适合轻骑通过,只需携带数日军粮,沿途关隘皆可补充。军需则由渭水正面转运,佯作主力,敌必为之所误。”
又一员将领沉吟:“此策重在奇袭,若走漏风声,汝之奈何?”
马隆自帐中缓缓起身,一掌按案,沉声道:“军机之密,在于信任与决断。老夫用人,既用,便不疑。而此计之要,能否成功,不在天时地利,而在人。我自领主力走萧关道。”
他顿一顿,目光灼灼望向刘琨:“越石,卿可愿随军?”
帐中诸将皆一震。
刘琨却不避其锋,直视马隆,拱手朗声道:“愿为将军分忧,鞠躬尽瘁,虽死无悔!”
马隆环顾众人,道:“好,既如此,渭水一路由王兰率领,马咸为副,刘琨为参军。”
王兰应声而出,朗声道:“末将得令!”
马隆环视一周,目中带火:“诸将听令——三日后拔营,兵分两路,同赴西陲!今夜前,兵员物资,一应调度完毕!若有懈怠,军法处置!”
“诺!”众将齐声应下,帐中一时杀气腾腾。
此刻,朝阳终于破开云层,照入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