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 第四十章 且万能的抉择
且万能立在望楼上,寒风猎猎。
营中收殓遗骸的动静断断续续传来。那一辆辆板车被推入营内时,他没有再看第二眼,只是将目光移向远处的旷野。
可有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一个春天。
草原尚未全绿,河水刚刚解冻。
他的女儿,才刚及笄,发尚未盘成髻,未戴上步摇,只分作两绺,用骨针别住。
那日她随母族前往三月大会,本是要在部落间唱歌、赛马、择偶——这是旧俗,年轻男女彼此相看,私下结契,原也无人多言。
按照鲜卑古老的习俗,青年男女相悦,男方“掠走”女方,本是寻常。
那是草原上奔放的生命力。
抢婚之后,两人经过三至六个月的共同生活,再正式由媒人出面送聘礼定亲。男子要到女家完婚,婚后需到女家服役两年,女方部落则要备上丰厚嫁妆。
这规矩是对女方部落的尊重,也是两个家族联结的仪式。
(《魏书》复谓乌丸“嫁娶皆先私通,略将女去,或半岁百日,然后遣媒人送马牛羊以为聘娶之礼。婿随妻归,见妻家无尊卑,旦起皆拜,而不自拜其父母。为妻家仆役二年,妻家乃厚遣送女,居处财物,一出妻家。”)
可抢她走的,是树机能的长子。
那一夜,对方带着数十骑闯入营地。
第二日清晨,树机能的使者便到了,只一句话:
“单于之子已取你女,这是荣耀。”
没有马牛羊,没有聘礼,更没有到他部落服役的意思。
且万能当场摔碎了酒盏,拔刀欲斩使者,却被族中老者死死按住。
树机能势大,正图谋陇右,他需要依附,他得罪不起,他忍了。
忍到女儿被送回时,已是半年之后。她不哭,也不说话,只默默剪去了头发。
那一夜,她在穹庐中,用刀割断了发辫,第二日清晨,人已没了气息。
树机能派人送来一袋金饰,算作“补礼”。
他说:“孩子不懂事,已责罚。”
那袋金子,被且万能亲手埋进了土里。
自那以后,他每次在树机能帐前俯身应诺,背脊都是僵的。
他替树机能打仗,扼守要道,从无懈怠。
可如今,单于的信里,只有“不堪重任”。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封被他踩皱的信,摊在掌心,一点点抚平。
营中已有士卒在低声议论。
“单于不派援兵?”
“让我们死守?”
“都统是不是……失了信任?”
且万能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呵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那一军死在峡谷里的儿郎,并无不同——都是被当作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风从平襄城方向吹来。
且万能望向平襄城的方向,目光带着一丝犹豫。
“传令下去。”他声音低沉,“各营不得妄动,严守大寨。”
副将一愣:“都统,不出战?”
且万能沉默片刻,冷冷道:
“等。”
营外偶有马嘶,却不再如往日那般躁动。士卒们在低声议论,却没有人敢再高喊请战。
他终于起身,披上皮裘,走下望楼。
“备马。”
———
平襄城,城门未开,但城头已有戒备。
刘琨正与马咸商议下一步动向,忽有斥候来报:
“城外鲜卑营中,有一骑出营,高举白狼皮,无甲无旗,只带随从三人,自称——且万能。”
马咸面色骤变:“这是?”
刘琨道:“去看看。开门,我亲自下去见。”
———
城外百步。
且万能翻身下马,没有再向前一步。他站在晨雾中,解下佩刀,扔在地面,然后单膝跪下。
这个动作,让城头一片哗然。
刘琨、李流和马咸策马而出,在他十步之外停下。
几人对视。没有寒暄。
且万能先开口,用略显生硬却清晰的汉语说道:
“我来,不为战。”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
“我愿归降。”
“条件呢?”刘琨问得很直接。
且万能深吸一口气,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战后,我率部落,迁往贺兰山南麓牧场。”
他停顿了一下,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世代为大晋守牧、巡边、挡北虏。”
“但——”
他抬眼,直视刘琨。
“不入州县,不编户齐民,不受晋吏征调,不散部落,不夺旧俗。”
马咸脸色彻底变了:“放肆!这是要自立吗?!”
且万能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若我有自立之心,今日不会独骑至此。”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只要一件事——让我族人,活下去。”
“你们晋人说的‘编户齐民’,在你们眼里是王化,在我们许多部落看来,与奴役何异?”
刘琨没有立刻答应。
他下马,与且万能站在同一高度。
“你可知,你这个条件,朝廷未必会允。”
“我知道。”且万能点头,“所以我不是来找朝廷的。”
他抬起头:
“我是来找你。”
“你知道,若把我们打散、迁入州县,不过十年,便会反叛;若给我们牧地,我们会比任何军户都守得死。”
这话,说得极冷静。
他看着且万能,缓缓道:“你要贺兰山牧场,是因那里进可守塞,退可牧马。你不编户,是怕被豪强吞并、被官吏盘剥。”
他说到这里,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若树机能败,你可愿亲手断他退路?”
且万能瞳孔猛地一缩。
良久。
他俯身,将额头重重贴在土地上。
“若此约成,我部落的箭——只向大晋的敌人。”
刘琨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事,我不能一言而决。”
“但我可以——为你写一封信,送给马隆将军,用我刘琨的性命作保。”
“成与不成,你我皆无退路。”
且万能抬起头,“够了。”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牵马。
“待你回音之前——”
他停下脚步,回头:“城外两军,我不会再动。”
“也不会再等树机能的命令。”
且万能正欲上马,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且慢!”一个声音从刘琨身后响起。
李流打马上前数步,在马上抱拳,语气急切:“敢问将军,可曾听说过一个名叫李庠的晋人?他此前陷于金城,音讯全无,乃我李氏血脉,某之三兄!”
且万能脚步一顿,回身打量李流,略作思索:“李庠……可是那个欲献天水、略阳的晋人?”
“正是!”李流呼吸一窒。
“此人未死。”且万能的话让所有李流眼睛瞬间亮起,“树机能当初设计擒了他,囚于金城旧郡守府地牢。后来东进攻城,还特意下令留他性命,似是要他亲眼目睹城破。某离开金城时,他应当还在那里。”
“三哥还活着!”李流忍不住欢呼。
李流再次抱拳,言辞恳切:“将军!若我三兄果真尚在,可否请将军念在我等即将同袍的份上,施以援手?我略阳李氏,永感大德!此亦足显将军归降之诚!”
且万能目光在刘琨和李流脸上扫过,心中瞬间明了。
救此人,风险巨大,却也是斩断退路、递交投名状的最佳方式。他此刻已无路可退。
“可。”他回答得干脆利落,“金城守将有我旧部。某亲往一趟。明日日出之前带他回来。”
李流立刻接道:“我曾潜入金城,熟悉路径,可与将军一道。”
且万能翻身上马,对李流道:“可,某需回大营处理些军务,待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