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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烈悲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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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 平襄之战 终 中

4809 字 · 更新于 2026-07-24

平襄城内,瓮城。

沉重的城门在李骧所率后军完全进入后,轰然关闭!与此同时,瓮城内侧高墙之上,骤然现出密密麻麻的弓弩手,正是马咸麾下最精锐的“由基甲士”。

冰冷的箭簇齐刷刷对准了刚刚入城的联军!

变故突生,城下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
“晋人想卸磨杀驴?!”
“戒备!速速戒备!”

李辅与李骧脸色骤变,急忙大声呼喝,试图安抚骚动不安的部众,但疑虑如同野火,在疲惫又紧张的队伍中迅速蔓延。

李流一夹马腹,冲到刘琨身侧,压低声音急问:“刘参军,此乃何意?”

前军中,死休营的队伍也出现了一阵鼓噪。

麻奴脸色铁青,扬起手中马鞭,“啪!啪!”几声脆响,狠狠抽在几个情绪最激动、几乎要拔刀的头目身上,厉声呵斥:“噤声!听令行事!”

骚动暂时被压制下去,但麻奴自己的心也沉了下去,他不动声色地策马向姚萱靠拢,手已按在了刀柄上,浑身肌肉绷紧。

姚萱却异常平静。她只是抬起眼,望向城墙高处,目光扫过那些引弓待发的甲士,最后落在刘琨身上。

“静!”刘琨猛地举起右臂,厉声大喝,声震瓮城。

他脸上先是一阵错愕,随即涌上愠怒。他仰起头,朝着城墙高处,用尽力气吼道:“马咸!你这是作甚?!”

城垛之后,马咸扶着女墙,向下俯瞰,“越石,我正要问你!你身后这些……是哪来的乌合之众?我怎知不是鲜卑诈城之计?”

“乌合之众”四字,如同火油泼进了本就躁动的干柴堆。

城下顿时爆发出更大的不满和怒喝声,李氏部曲中有人已经按捺不住骂了出来,连一些晋军残兵脸上也露出愤懑之色。

刘琨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但他知道此刻任何内部冲突都将是灾难。

他强压怒火,再次提高嗓音,几乎是在嘶喊:“你看清楚了!这是陇西姚家堡的死休营!这是从略阳血战突围出来的李家兄弟和两千忠勇部曲!我们刚刚在峡谷联手,全歼了鲜卑一个整军!”

接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事情经过,高声喊了出来。话音落下时,他只觉喉头火烧火燎,疼痛不已。

城墙上陷入短暂的寂静。

马咸目光锐利地扫过城下那几面墨迹犹存的大纛。

“原来如此……是我多疑了。”他挥了挥手,城墙上的由基甲士齐刷刷收弓后退,消失在了垛口后。

“开门。”他吩咐道。

沉重的城门再次缓缓打开。这一次,马咸亲自策马,从门洞中驰出,来到刘琨面前,又转向姚萱、李辅等人,在马背上郑重地抱拳一礼,朗声道:“马某情势所迫,处事鲁莽,多有得罪!还望诸位勿怪!”

他态度转变得干脆,但刚才那番刀箭相向的迎接,终究在众人心中留下了芥蒂。

姚萱并未立刻回礼,她端坐马上,目光直视马咸,“马将军身负守城重任,谨慎机警自是应当。只是不知方才那一番‘款待’,防的是越石麾下九死一生的晋军同袍,还是我们这些前来助战的‘外兵’?”

她特意将“外兵”二字稍稍加重,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又微妙地紧张了一瞬。

马咸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化作爽朗一笑,目光坦然迎向姚萱:“这位想必就是姚家堡的姚娘子了,果然英姿飒爽,有巾帼豪杰之风!马某绝无区分内外之心,实是鲜卑狡诈多变,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不得不万分小心。金城之败,便是……”他话说到此,顿了一顿,看了刘琨一眼,将后半句“便是轻信李家所致”咽了回去,转而诚恳道,“此番确是马某失礼,待入城安顿之后,定当设宴,向诸位赔罪!”

他这番话说得既有解释,又放低了姿态,更巧妙地将警惕的原因部分归咎于对鲜卑的忌惮和金城教训,让人不好再继续发作。

刘琨适时接过话头,沉声道:“罢了,将军也是职责所在。如今大敌当前,破敌才是要紧。姚姑娘,李府君,诸位弟兄,且先随我入城,商议破敌之策!”

联军队伍,带着尚未完全平息的骚动与疑虑,跟随着刘琨与马咸,缓缓进入了平襄城内。

———

不远处鲜卑营寨,望楼之上,那位鲜卑都统——且万能,正凭栏远眺,眉宇间笼罩着一片愁云。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平襄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木栏。

战场之势,当真瞬息万变。不过一日光景,猎人与猎物的位置便已转换。昨日此时,他还握有战场主动,围困坚城,游骑四出,静待城中守军粮尽突围。他心中盘算的,是如何一口口吃掉可能出现的援军,彻底掐灭陇西晋军最后的希望。

他正是当日在金城外围峡谷设伏,重创王兰、刘琨所部的主将。那场胜仗让他备受单于树机能赏识,这才被委以重任,率一统突骑前来平襄,名为围城,实为扼守要道,屏护大军侧后,同时牵制任何敢于来援之敌。马咸此前试图出城接应王兰,却被他以优势骑队迎头痛击,逼回城内,更增添了他的自信。

“大人!”一声急促的呼喊伴着急乱的脚步声从望楼下传来。只见一名浑身尘土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且万能大人!第一军……第一军没了!”

“什么?!”且万能猛地转身,眼神如鹰隼般攫住来人。

“全军……全军覆没在那边的峡谷里了!”斥候喘着粗气,竭力让声音清晰,“晋军把尸体都带走了……”

且万能双目陡然赤红,一股暴戾的血气直冲顶门。

他抬脚狠狠踹在斥候肩头,将其踢得翻滚出去,撞在栏杆上。

“叵耐晋狗!安敢如此!早该将你们赶尽杀绝,寸草不留!”

他胸口剧烈起伏,望向平襄城,牙关紧咬,几乎能听到咯吱声响。羞辱,这是彻头彻尾的羞辱!不仅折损了他整整一军精锐,更将尸首带走,如此蔑视与挑衅他。若不雪此耻,他且万能有何面目再见单于,再见麾下阵亡儿郎?

“传令!”他声音嘶哑,“速派快马,到陇关告知单于,平襄城外有变,晋人大股援军已至,恐有异动,让他派兵支援!再令营中戒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营接战!”

他要先弄清楚,这支突然冒出来的联军,到底想干什么。

———

平襄府衙正厅,烛火通明,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宴席本为接风,此刻却似寒冰。刘琨将“筑京观以诱敌”之策和盘托出后,席间的空气便骤然凝固了。

马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先是愕然,继而涨红,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他握著酒樽的手指节发白,忽然“砰”一声,将酒樽重重顿在案上,清冽的酒液溅了出来。

“筑京观……”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猛地抬眼盯住刘琨,“越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刘琨迎着他的目光,沉声道:“马将军,此乃破敌唯一速胜之法。鲜卑都统已折一军,必如惊弓之鸟,非奇耻大辱不能激其倾巢来战。我军新合,利在速决,拖下去,士气易散,若树机能来援,我等又将陷入被动。”

“速胜?用此等自绝于仁道的残虐之法求速胜?”马咸霍然起身,因动作太猛,身后的席垫都被带倒。

他自幼浸润儒家经典,心中自有一套“内圣外王”、“以仁为本”的秩序。武力征伐是为“尊王攘夷”、“以张王道”,与仁心并不相悖,但这般刻意炫暴、辱及死者之举,无疑触碰了他心中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从刘琨脸上,缓缓扫过席间沉默的姚萱、面色冷硬的麻奴,以及神色复杂的李家兄弟,最后又回到刘琨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一种被玷污的愤怒:“我原以为,你虽败于金城,锐气受挫,但胸中那股汉家儿郎的磊落之气犹在。没想到……越石,你与这些西戎待得久了,莫非也染上了凶悍不仁的习气?竟想出这般蛮夷之行!”

“西戎。”

“噌——!”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

麻奴原本跪坐于姚萱侧后,闻言,整个人如同被火燎到的豹子般弹起!他甚至没有完全站直,身体仍保持着半蹲发力的姿态,腰间的环首刀却已出鞘半尺,寒光凛冽,直指马咸!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竖子!你说谁是西戎?!”

几乎在麻奴拔刀的同时,马咸的回应同样暴烈!

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杯盘碗盏哗啦碎裂,汤汁酒液溅了一地。

他动作快如闪电,右手已按上腰间剑柄——正是时人常用的“斜下式”佩剑,剑柄朝下,便于跪坐时快速抽拔。

只见他手腕一翻一抽,“锵啷”龙吟,佩剑已然在手,剑尖对准了姚萱与麻奴的方向!

“我说的便是尔等!”马咸持剑,声音尖厉,“‘北狄,南蛮,西戎,东夷,谓之四夷!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尔等在陇西筑坞堡挟兵自重,干涉王师战事,谁知是何居心?如今更行此酷虐之举,岂非正应了‘四夷之中,戎狄为甚,性气贪婪,凶悍不仁’!”

他这番引经据典的斥骂,将一场战术争论,瞬间拔高到了华夷之辨、文明与野蛮对立的高度。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打在在场所有非晋人将士的脸上和心上。

死休营的数名头领当即怒喝起身,手按刀柄;李辅、李流、李骧三兄弟脸色剧变,尤其是李流,他通晓汉典,深知这几句话的份量与侮辱性,脸上红白交加,既是愤怒,也有一丝被戳中身份的难堪——他们賨人,在朝廷眼中,又何尝不是“蛮夷”一支?

姚萱在剑锋隐隐所指之下,竟缓缓站了起来。她没有看马咸,反而先看了一眼刘琨。

那一眼极其复杂。

然后,她才转向马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可怕:“马将军好学问。只是不知,若我姚家堡众将士此刻便掉头离去,任由鲜卑铁骑合围平襄,将军的‘仁道’与‘王化’,可能守得住这满城百姓,可能挡得住城外数千胡骑?”

“你……!”马咸一时语塞,剑尖微颤。几名晋军将领也紧张地按住兵器,厅堂内杀机四溢,空气仿佛一点就炸。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劈开凝滞。刘琨终于动了。

他并未拔剑,而是猛地跨前一步,竟直接用身体挡在了麻奴与马咸的剑锋之间!他面向马咸,背对麻奴,张开双臂,将两人隔开。

“马咸!把剑放下!”刘琨的声音因极力压制而嘶哑,目光如火,灼灼逼视着马咸,“姚娘子救我于危难,助我歼敌一军,现下是与我等的盟友!难道我们要对真心来助的义士刀剑相向吗?!”

他又猛地半转过身,对麻奴及死休营众人厉声道:“麻奴!收刀!马将军言辞失当,我自会理论!你若在此动手,便是将我等全部推向死地!城外鲜卑正盼着我们内讧!”

麻奴胸膛剧烈起伏,刀锋颤抖,死死瞪着马咸,又看向姚萱。

姚萱微微闭了一下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麻奴这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唰”地将环首刀重重推回鞘内,但人依旧像钉子般站在原地,目光如刀。

“马咸,你骂我凶悍不仁,我认。筑京观,确是我刘琨平生所行第一残忍之事,此策之毒,我比你更清楚!”

他指向城外,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城外那鲜卑都统如今围困平襄,是要困死你,更是要锁住陇西咽喉,让树机能安心攻打陇关,进窥关中!拖延一日,陇关就多一分危险,陇右百姓就多一分劫难!是,筑京观是残忍!但若能以此激怒且万能,将他剩余两军诱出营垒,在野战中一举歼灭,便可断树机能一臂,解平襄之围,甚至震动陇关战局!用这一策,换陇右早定一日,换更多将士百姓存活,我刘琨……甘愿背负这骂名!后世史笔要写我凶残暴虐,我也认了!”

他环视厅中所有人,“如今,羌人义士在此,略阳忠良在此,你马咸的平襄守军也在此。我们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还抱着华夷之见,彼此猜忌,那不如现在开城,各自逃命,看看谁能从鲜卑铁蹄下逃生!”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马咸持剑的手,终于缓缓垂落,但脸上神情依旧僵冷挣扎。

姚萱别过脸,望着跳动的火光,侧影清寂。

李家兄弟默然无语。麻奴等人依然怒目而视。

联盟尚未对敌,内部已然裂痕深重。刘琨站在双方之间,如同站在一道深渊的窄桥上,寒风凛冽。

他知道,仅仅压下眼前的刀兵并不够,他必须找到一个方法,弥合这道由理念、族群和伤痛撕裂的鸿沟,否则……

而城外的夜色中,鲜卑大营里,且万能派出的信使,正怀揣着紧急军情,向着陇关方向,策马狂奔。

时间,从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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