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陷落
“怪事!天水干柴价钱飞涨,连略阳的打柴人都往那儿送柴。听说陇西流民全涌到略阳了,这个冬天,怕又要添多少冻死骨!”
“略阳李氏素有善名,兄弟五人皆是雪中送炭的任侠之士。年年寒冬开仓放粮,流民去关中前,总在略阳熬过这一关。”
“柴价这么高,李家为博这善名,怕是要大出血喽,总不好看价济困吧?哈哈。” “嘿,未必。有人小恩小惠收买人心,大难临头跑得比谁都快;有人不声不响,逢人危难真能倾囊相助。”
“听说是汉中来的大商贾,高价收柴,要运去武都。”
天水酒肆里,酒客们议论着近日飞涨的柴价。
关陇今冬,天象诡谲。暴雪烈风,冰雹沙暴,说来就来。兼之兵连祸结,徭役兵役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才冒出了如此多的流民。
李辅一面忧心陷在金城的三弟李庠生死,一面又被这柴价愁得焦头烂额。天灾致粮秣锐减,百物腾贵;战事不息,州府为筹饷,赋税层层加码,连依附豪右的佃户也难逃徭役,劳力凋敝,过冬的储备捉襟见肘,直如雪上加霜。
仆人入厅禀报:“家君,府外有人求见。”
“何事?”
“似是为干柴而来。小人不敢多问,让他在外候着。”
“哦?请进来。”李辅愁容微展,暗忖:真是想柴柴至?
来人随仆步入弘毅厅。上首坐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面容沉静,正慢条斯理地研磨杯中绿茶。他头也未抬,手下不停:“何事?”
“闻略阳柴薪短缺,特来献柴。”
李辅这才抬眼打量。那人身高八尺,宽脸高目,葛巾束发,一派寒士模样。
“你有多少?作价几何?”
“分文不取。”
李辅手一顿,放下茶盏,忽地大笑:“看你出自寒门,是来消遣李某不成?”笑声骤歇,脸色一沉,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送客!”
“家君息怒,”那人却笑了,“小人已差人运了几车上好的干柴在府外。”
李辅目询仆人,得证属实,整了整衣襟,疑道:“分文不取?所为何来?”
“仆久闻略阳李氏扶危济困,解民倒悬,特来相助,故不敢取分毫。”
李辅眼中精光一闪,起身执其手:“李家虽为豪右,亦是白手起家,不敢忘本,常周济困顿。先生雪中送炭,李某何以为报?”
“仆若有所图,便不来了。但求乱世流民,能挨过这寒冬。五日后,仆亲带人送柴。告辞。”言罢,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李辅望着那背影,眼皮突突直跳,心头莫名不安,正欲细思,仆人又来报:“家君,又有人求见送柴。”
李辅心中疑云更重,怎地“善人”接踵而至?遂命引入。
“何事?”
“送柴。”
“作价几何?”
“平价相助,解君燃眉。柴存天水,需几日方能运抵。”
“几日?”
“至多四日。”
李辅送走此人,暗忖:“既有柴可买,何必平白受人恩惠?非君子所为。”
四日后。
金城夜战,火光冲天!王兰、刘琨率军突袭,却正中秃发务丸伏兵之计,杀声震野。
与此同时——
天水城烈焰腾空!树机能遣死士纵火,将城内积柴尽数焚毁,浓烟蔽月。
消息如丧钟传至略阳。李辅面如死灰,仰天喟叹。流民哀嚎声四起,如针扎耳。他再无选择,只得收下那“分文不取”的干柴。
第五日。
运柴车队辘辘驶入略阳城门。推车人忽地掀翻柴捆,寒光迸现!利刃擎出,如饿虎扑羊般杀向守卒。惊呼未落,城门已陷!
洞开的城门处,蹄声如闷雷滚地!树机能亲率天水奔袭而来的胡骑,如决堤洪流,直贯而入!
略阳,陷落!
烈焰吞噬屋宇,映红夜空。哭嚎声、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房屋坍塌声……交织成一片炼狱悲鸣,整整肆虐了一夜。
黎明。
略阳城头残烟未散,烽火依旧冲天,滚滚黑烟遮天蔽日。一支剽悍的鲜卑马队卷起漫天雪尘,正沿着通往金城的官道疾驰如电。马颈下,赫然悬挂着血淋淋的首级!残肢断臂散落道旁,妇孺的哭嚎声随风飘荡——他们正死死追击着溃围而出的李家兄弟!